巷子是石子铺路，即便是穿着鞋子踩上去，也会有轻微的硌脚感触。

尤其是这边选用的石头比较大，而蒲昭又小小一只，走起来就更不舒服，每走一步，都感觉脚恰好掉在两块凸起的石头里边，亦或者踩在石头突出的地方。

母亲曾经带他去过广场，那里也有相同的石子路。

会专门有老人带着小孩，脱下鞋，在阳光晒过后的暖呼呼石子路上来回走，即便脚掌疼痛，也坚信是石子路按摩的功效。

但这和那时候又截然不同了。

阴暗潮湿的巷子里，踩在石子路上只觉得行走受到莫名的阻碍，不小心踩在缝隙间，也让人没来由得烦躁。

像是用尺子画歪了直线，羽绒服拉链从下面崩开一样，无端地让人心态变差。

蒲昭摁亮手机。

【12：13】

【信号×】

这就奇怪了。

按理来说，以现在的科技发达程度，没有哪里会失去信号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市中心地段。

蒲昭鼓起脸，忽然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叫整个区域变得更加阴冷。

低头一看，的的确确看到液体在脚底流淌，试探性地用手机光亮去照射，发现居然是绿色调的水液，如同穿过布满苔藓的石头边上流淌。

而四周的气温似乎骤然下降，冷到让人打颤，生理性地出现鸡皮疙瘩。

“......”

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本来进巷子是想寻找回家的路，可是这样不寻常的东西反复出现，即便是蒲昭也觉得，自己似乎离回家的路反而越来越远。

出自本能地在原地站立，犹疑地看向身后。

因为已经绕过几个弯，无法直接看到他进来的那个巷子口，但仍然可以看到路仍然存在着，允许他随时离开这里。

蒲昭垂头沉思，目光自然而然瞥向脚下似乎成为一条小溪的石子路，这样不寻常的时候，不是他一个人能随便处理的。

妈妈说...警察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如果抉择不下的话，退出这个巷子，回到有信号的、能和付警察通信的地方，显然会更安全。

理性地产生了这样的决定。

但即便如此，还是下意识地先打开手机查看。

仍然找不到信号，红色的×无情地宣告着此处的诡异。

蒲昭看向巷子更深处。

这条巷子有很多拐弯的地方，因此只是往里面看，也绝对不能轻易看向深处，更何况一片漆黑，更加影响人的判断。

如果说这就是另一个世界，好像也不奇怪，这似乎是和那些稀烂的蛋糕相匹配的地方。

他往前走，可以找到妈妈他们吗？蒲昭不知道，他没有把握，这趟旅程由他一人决定，但也只能由他一人判断。

可是——如果，妈妈就在前面几个拐角处的话。

不是就错过了？

正是有这样的期许，所以即便清楚现在本该做什么，却不愿意移动脚步。

踌躇不定时再次打开手机，虽然没有信号，但手机上仍然显示着时间。

只不过比起感受来说，手机上显示已流失的时间比想象中快一些。

【12:31】

嗯？

好像，快太多了。

蒲昭是习惯数自己心脏节拍的孩子，因为一直以来心率存在一些问题，所以被母亲教养学会了这样做。虽然说心脏跳动的次数不太可能与现实世界所消耗的时间对齐，但常年以来，已经有了自己拿来分辨的方式，也算是一门祖传秘诀。

虽然听上去很天方夜谭，但如果从有意识开始就这样做，那也不过是跟算数口诀一样反复背诵和练习就能做到的技巧罢了。

所以，如果是蒲昭自己猜测时间的话。

现在顶多是二十分。

进巷子前是十三分，而他顶多只走了七分钟左右，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三十分。

这里的时间是混乱的。立刻意识到。

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液，猜想这里的空间恐怕越是混乱的，市中心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河流，至少这个城市并不是围绕河流建造的。

那他正站在哪里？

“总之，”蒲昭胸脯起伏，呼出一口气，“我来试一下打电话。”

在通讯录上划过，又在数字键盘上犹豫，最后决定不浪费时间，迅速地摁下拨通键。

当然还是没有信号的状态，可是，仍然有必要这样做。

如果说这里的空间时间都混乱，信号自然是没有办法正常显示，又或者顺利联系到原本该联络的人；

可是，反过来想想，既然是这样奇怪的地方，所以才更有可能拨通电话出去，因为可以给不一样的人。

“——”

“嘟、嘟。”

屏住呼吸，期待地把手机放在耳边。

“......”

“啊哈。”对面说道，“这里居然有电话。”

--

在奇怪的地方，打通了奇怪的电话。

对于蒲昭来说是这样的情况，但是对于接到电话的人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

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因为事故出现了生死危机，又无法呼唤救援，很清楚自己在弥留之际，随时可能彻底地死亡。

就在这时，为了不失去联系而紧紧捆在手腕上的通讯腕带忽然收到了一则电话。

这种地方，绝对没法随便打出去电话，接起电话的都是不可名状的未知物，不能轻易招惹。

“所以说，还好你打电话的对象是我呢。”接到电话的人这样轻快地说。

“那么，你是鬼吗？”蒲昭问。

“啊，真没礼貌，小鬼。”对面在电话那头轻声嚷嚷，“我是人啦，人。”

为了方便交流，也为了叫蒲昭对他稍微客气些，接电话的人让蒲昭称呼自己为哥哥，“这种地方不能轻易说自己名字，所以这样叫更好。”

“唔。”

对于蒲昭来说，哥哥这样称呼完全是指代蒲越一个人的，忽然要叫陌生人这样的称呼，反而比称呼彼此真名要更为难些。

而且电话那头的家伙，真的非常的自然熟啊，完全自觉地就开始做起家长的角色，用一种长辈的语气训斥起来，唠唠叨叨不停。

明明刚开始对话的时候还能听出冷淡的意味，结果说了几句以后，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反而就这样非常亲近的样子，开始絮叨了。

“好了，小鬼，我说了我的情况，该你了吧。”那位自称兄长的家伙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怎么进来的？就算我看不到时间，任何时候，你这样的孩子也不应该单独一个人进来这里。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如果是普通的事情，说也就说了，毕竟对大人要保持诚实。

可是！就算蒲昭此时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有问题，他也清楚，半夜跑出来玩高空坠楼绝对是一件不被鼓励的事情。

绝对会被骂。可能对面要比现在更唠叨了。

所以自然而然地也岔开了话题。

“大叔是在附近吗？”

“咳咳。”传来了呛住的声音，“大叔...我这个年纪，我这个年纪...”

不顾大人莫名其妙开始纠结年龄的行为，蒲昭左顾右盼地观察起来。

就算这里的时间空间都存在问题，但既然能够打通电话，就说明他们的距离不算特别远，至少是可以找到彼此的程度。

这一点，那位很唠叨的大叔大概是验证了，因为他亲口说，“打给乱七八糟的东西，对面会找过来，很麻烦。”所以反过来也是成立的，既然大叔可以接到他的电话，那么就说明他是能够找到大叔的。

即便蒲昭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差别，年龄、体力等等方面也存在限制，但这个可以找到的距离也是客观意义上的。

“你其实一直有一点咳嗽，还喘气不均匀，大叔，你现在状况很差，不要一直叽叽呱呱地讲话了。”蒲昭对着电话说道，“你周围有什么明显的标志物吗，我可以试着去找到你。”

“......”

“这不是小孩子应该做的事情哦？”大叔说道。

“如果你继续这样病得很厉害的话，确实也不用去考虑那些了。”

“哇...小孩子也学会讥讽了。”

“？并没有，是实话实说。”

只是这几句话是不能轻易说服大叔的，他仍然坚持让蒲昭离开这里，“虽然你没有说，但是小鬼，如果有离开的路就赶紧走吧。大人有大人的解决办法。”

不过相对的，这样的说法对蒲昭也是无用功。

如果他想立刻离开，他就不会打通这一则电话，而既然接通了，也更加没有一无所获离开的意思。

他的心脏甚至怦怦地加速跳动。如果说大叔这样的人能在这里，那妈妈他们会在这里吗。

协商进展不顺。

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时间飞速流淌，总有一方是耐不住的，因此这样的死寂也并没有持续太久，总算有人做出了退让。

“犟小鬼。”大叔啧了一声，“好，我现在告诉你。不过你也答应我，随时注意离开，如果找不到不要硬来。”

蒲昭眼前一亮：“好。”

大叔详尽地阐述了他所在的环境。

在述说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似乎这是已经酝酿好久的话，已经在脑袋里重复无数遍，因此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不过也考虑到蒲昭的声音一听就是小孩子，他将很多专业的词汇再度简化，语言也简洁明了起来。

大叔在一条河的边上。

河水是绿色的，比起蒲昭脚底的溪流来说，那才是真正的河流，但很是平静，似乎看不到上游和下游的景色，说是湖水也没什么问题。

远处有猩红的色彩，以及一条长长的路，但具体是什么看不清。

大叔就攀附在河水边的岩石上，据他说，自己是醒来就落在这里了，觉得岩石后边比较适合休息，就一点点挪了过来。

“我尝试过向着红色的反方向移动，但是似乎那不是正确的道路，我会一直回到岩石这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想要协助大叔，说不定自己也会迷路。

难怪大叔不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忙。

“我可以出去找人进来帮你吗？”

大叔似乎轻笑起来：“啊，实话说除了你以外，我没有见到能正常沟通的人，所以还是千万不要这么做...当然，你可以试试。”他还是没有放弃劝说蒲昭离开的意图，假借出去找人的名义，又想要开始骗蒲昭离开这里。

蒲昭闭上眼睛，开始思索起来。

大叔的絮叨被抛在耳边，反正那家伙也没法自救，还是自己试试吧。

...其实，大叔说得也没错。正常小孩现在应该立刻离开，这没问题。

不过，蒲昭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很正常。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蒲昭似乎就比起同龄人来说早熟过头，说是聪明过头，也没问题。

蒲家不缺聪明的孩子。光是爸爸妈妈就是同龄人里面的佼佼者，是值得骄傲的成功企业家，而哥哥蒲越也从小拿遍各种证书奖状，以第一名的成绩升入当地最知名的高中，未来前途无量。

可是像蒲昭这样从小就有些不同寻常的家伙，还是在蒲家有些显眼了。

他很小的时候就很安静，一度让人怀疑是不是智障；懂得说话以后，也总是成熟得不像是个小孩子。脑袋里还有很多奇思妙想，既像是孩子能设想到的，又不太像是他这个年纪能考虑到的。

这样形容或许有些浮于表面，不过，好在蒲家本来就没把这一切当做什么值得大提特提的事情来对待。

“有人三岁可以学希腊语，有人两岁学数学，还有人比你小的时候就会说八国语言...这个世界这么大，容得下一个小小的昭昭。”妈妈是这样说的，而爸爸则举起绘画本，把那些搜集到的天才给蒲昭看。

“昭昭只是喜欢吃蛋糕的小孩子。”

爸爸妈妈的话语在此时萦绕耳畔，蒲昭定了定神，决定努力用他不寻常也普通的思路去思考这一切。

他现在站着的，是河水的另一边，这毫无疑问。

虽然这里的水流也很平静，但毕竟水流很小，且要冲刷在各种体积很大的石头上，显得就有些湍急了。

那么，或许可以猜测。

这里是那条绿色河水泄出来的一小条支流。

可能连支流也算不上，不过是一不小心泄出来的一点点水流...恰好就形成了流到这条巷子的溪流。恰好，也连接着一条意外的出口。

巷子扭扭曲曲的形状很让人头疼，可也正好是这样，才让这些水流更加少量地流淌过来。

尽管，还是不清楚为什么会从废弃大厦来到这里，但只要那边是出口就行了。

“我这边有出路的话，说不定可以把大叔带出去。”蒲昭说道。

“呃？”还在絮絮叨叨小孩子不要独自出行奇怪地方的大叔发出诧异的声音。

“我这边也有绿色的水流，还能找到出路，所以从这边走，一定可以离开你那个地方。”蒲昭冷静地告知，“大叔有没有什么辅助道具，比如可以延长的绳子，还有更加醒目的烟花旗子之类的。”

“...就算有些想法了，这也不是你一个小孩子可以做到的。”

“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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