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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落泪

次日一大早,季元瑛便出了府。

昨日被拿的七名东宫旧属中,有一人名叫许崇,曾在东宫任典书。

他被押走后,宅院当夜便叫人封了,家中只剩一位老母与一个八岁的女儿,无处可去,只得暂居城南崇善寺。

季元瑛先后派人送过两次银钱,都被许老夫人退了回来。

老人怕自己一走,反倒坐实儿子的罪名,执意留在长安等他出狱。

季元瑛只得亲自去一趟。

她乘了一辆寻常青帷马车,带上照水与六名府卫,以替亡兄供奉长明灯为由出了府。

许老夫人见到她,当即便要下跪。

季元瑛伸手将人拦住。

“周大人尚未定罪,老夫人留在长安,才会成为旁人拿捏他的把柄。”

她将一封信与一只木匣放进老人手里。

“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庄子,是母后留给本宫的私产。庄头姓严,见到信,自会安顿好你们。”

“可是我儿……”

“他若能出来,本宫会让人送他去见你们。”

季元瑛的声音停了一下。

“若是不能,至少还有你们替他活着。”

新帝性情残酷,她亦不愿一味只拿给人希望的话哄着她们。

许老夫人眼泪涌了出来。

她身旁的小姑娘懵懵懂懂地仰着脸,小声问:“公主殿下,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季元瑛沉默片刻,抬手替她正了正歪斜的衣领。

“本宫不知道。但只要他还活着一日,本宫便不会不管。”

回程时已近午后。

天色阴沉,低云压在长安城上方,像是又要落雨。

马车驶入安仁坊,前方巷口不知何时横了一辆装满木桶的货车。巷子本就狭窄,被那车一堵,几乎无路可过。

车夫勒住缰绳。

“殿下,前面堵住了。”

季元瑛掀开车帘一角。

沿街铺面门窗紧闭,整条巷子安静得异常,连一个躲雨的行人都没有。

她眸光微沉,指尖轻动,无声触到腰上的刀。

“退回去。”

车夫刚要调转马头,一支羽箭忽然从斜上方射来。

箭矢穿透车帘,直直钉进车壁。

“有刺客!”

府卫纷纷拔刀。

下一瞬,两匹马从巷口疾冲而出。为首之人一刀砍断套车的缰绳,受惊的马匹长嘶一声,拖着半边车辕撞向石墙。

马车轰然倾斜。

季元瑛一把拉住照水,抬脚踹开另一侧车门。

两人刚落地,身后便传来木料断裂的巨响。

青帷马车撞上墙角,车轮脱落,半边车厢都塌了下去。

六名府卫已经与刺客战作一团。

对方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个,却显然早有准备。两人拖住府卫,其余人径直朝季元瑛逼来。

照水脸色煞白,挡在她身前。

“殿下快走!”

季元瑛目不斜视,反问:“往哪里走?”

巷道两端都已被封死。

她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意扔在一旁。

露出腰间那柄短刀。

青玉扣轻响,寒光倏然出鞘。

最先逼近的刺客显然没料到她会武,手中长刀径直劈来。

季元瑛侧身避过,刀锋贴着那人腕骨横掠而过。

鲜血骤然溅出。

男人痛呼一声,兵刃脱手。她旋身踢在他膝弯,将人重重踹倒在地。

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照水怔住。

“殿下……”

跟了公主这么多年,虽也知她年幼随先太子习武,却一直以为公主不喜武,因得她从未于人前示过武艺。

似乎知晓她在想什么,季元瑛轻声开口:“从前是因为,有人会护着我。”

从前,季元珩怎会容许旁人欺负她至此。

出了事,又哪里会须得她亲自动手。

季元瑛心头发酸,喉中哽咽。

可是太子哥哥,终究是不会再来保护她了。

她从此以后,都要靠自己了。

又有两人一左一右围来。

季元瑛退至墙边,借着狭窄地势避开左侧刀锋,反手削向另一人肩头。

血花溅上她素白衣袖,她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为首的刺客扯下面巾,露出一道横贯左脸的刀疤。

“公主倒是藏得深。”

季元瑛握着短刀,气息微乱,神情却依旧倨傲。

“凭你们,也配评价本宫?”

瞧她如此傲慢,刀疤男人眼中怒意骤盛。

“季元珩当年查办河西军粮,斩我父兄,抄我郑氏满门。如今他死了,我便拿他最疼爱的妹妹偿命!”

“河西郑氏?”

季元瑛终于想了起来。

三年前,河西军粮中被掺入大半糠沙与霉米。数千边军吃不饱饭,严冬行军时活活饿死在路上。

“原来是漏网之鱼,”她抬起刀锋,声音冷寒如冰,“你父兄侵吞军粮,罪该万死。皇兄当年没有斩尽,是他的疏漏。”

“你找死!”

刀疤男人暴喝一声,提刀扑了上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

季元瑛横刀去挡。

兵刃相撞,震得她虎口发麻。刀锋向下压来,擦过护手,重重落在虎骨刀柄上。

一声极轻的裂响,被混乱的厮杀声彻底淹没。

季元瑛没有察觉。

她借势卸力,骤然抬膝撞向男人腹部。对方吃痛弯腰,她手腕翻转,刀刃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府卫也已制服其余刺客。

满地狼藉。

除了刀疤男人,尚有两名活口。

季元瑛微微喘息,鬓发散了几缕,衣袖上尽是血迹,身上却不见伤。

“绑起来。”

府卫正要上前,屋脊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弩弦响动。

季元瑛背对着屋顶,毫无所觉。

一道弩箭破空而来。

就在箭锋即将没入她后心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肩,将她向旁带去。

季元瑛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进来人胸膛。

长刀随之出鞘。

“铛”的一声,箭矢被刀身横空撞开,擦过她的鬓发钉入石墙。

季元瑛蓦地回头。

赵逐言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握刀,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向屋脊。

“低头。”

这两个字刚落下,他已将她按进怀中。

与此同时,手中长刀脱手而出。

屋顶传来一声短促惨叫。

藏在暗处的弩手从瓦檐后滚落下来,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赵逐言这才松开手。

季元瑛立刻挣开,与他拉开距离,一时蹙眉相望:“赵逐言?”

赵逐言未答话,走过去,俯身从尸首旁拔出长刀。

就在季元瑛因得他的置若罔闻而要大发雷霆之时,又忽然见他转过身。

他看了看满地伤者,又看向被她踩在脚下的刀疤男人,目光不失赞许:“公主好武艺。”

季元瑛下颌稍扬:“知道便好。”

赵逐言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弩手尸身,继续点评:“就是这防人之心弱了些。”

“……”季元瑛冷下声音,“本宫看见了。”

“是吗,”赵逐言十分敷衍地点了下头,“是臣多事了。”

赵逐言此人对她向来以我自称,如今这谦敬些自称臣来,却莫名有了些阴阳意味。

真是目无王法,不知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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