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逐言果真带着工具来了。
季元瑛命人将他领到花厅。窗下早已收拾出一张案,短刀与那片碎骨都搁在上头,底下垫着厚厚的软缎。
赵逐言看了一眼,先将自己的木匣放在地上。
“放那么远做什么?”季元瑛道,“不是给你腾了地方么?”
赵逐言瞧她一眼,实在是怕她又嫌弃起来,解释道:“有些浮灰。”
没想到他今日倒有心,季元瑛怔了下,瞧了瞧那只旧木匣,没再叫他往上放,吩咐照水另搬来一张矮凳。
赵逐言坐下,将工具逐一取出。
他今日仍穿着深色武袍,袖口束得利落。垂首做事时,眉骨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瞧着比昨日少了些散漫。
季元瑛在他手边坐下,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那把刀。
“你要仔细些。”
赵逐言应了,他将碎骨拢回原处,试过几次位置,才拿起一柄细小的工具。
那东西落在他手里,实在小得有些可怜。
季元瑛昨日见过他杀人,知晓这双手使起长刀来是怎样的力道,如今却见他捏着那么小的一片碎骨,动作竟也很细致。
她原本还想叮嘱几句,瞧了一会儿,倒渐渐住了口。
照水奉过茶,便退到了外间。
花厅里安静下来,偶尔才听见工具相碰的轻响。
赵逐言将刀柄转了个方向。
季元瑛的视线恰被他的手挡住。她偏头瞧了两次,仍没看清那道裂纹,索性起身,绕到他身侧俯下身去。
“这里是不是还有——”
赵逐言闻声侧目。
她的话忽然停了。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碰在一处。
季元瑛一只手还扶着案沿,俯身的动作尚未收回。他的鼻梁近在眼前,近得她甚至看清了他瞳孔中小小的自己。
男人的呼吸拂过颊侧。
温热的,有些痒。
赵逐言也停住了。
方才只觉那缕兰香忽然浓了,待偏过头,才发觉她竟已凑到了这样近的地方。
她的眼睛微微睁圆,唇瓣半启,未说完的话似乎还含在口中。
往前一点,便要碰上。
两人几乎同时向后退开。
季元瑛匆匆直起身,赵逐言也往后让了一截。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
屋里一时更静。
季元瑛攥了攥袖口,只觉得方才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仍有些热。
她分明只是想看一眼刀,偏他忽然转过脸来。
半晌的安静后,季元瑛恼怒地先发制人:“你转头做什么?”
赵逐言握着刀,沉吟片刻才道:“你方才在说话。”
“……”
季元瑛无从反驳,抿了抿唇,重新坐回去。
坐得比方才远了不少,像是怕他将她吃了一样。
赵逐言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边停了一瞬,很快又垂下眼。
“你方才要问什么?”
季元瑛望着案上的茶盏。
问什么来着?
那道裂纹,还是那块碎骨?
一时间她竟也记不清了。
“不问了,”她端起茶,语气有些生硬,“修你的刀。”
赵逐言应了一声,重新低头聚精会神起来。
窗外风过,枝叶簌簌。
季元瑛喝了两口茶,脸上的热意才渐渐退下去。
她原想继续瞧着,又怕赵逐言忽然抬头,索性将视线转向窗外。
偏偏这人不说话了,耳边便只剩下他做事的声音。
季元瑛的视线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他低头垂目,神色认真。
之前没有仔细瞧过,如今静下来,才发觉他眉眼生得很是端正。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眉骨至下颌的轮廓照得清晰。
眉浓眼深,鼻梁尤其高挺。
只是他平日神色散漫,又总带着几分凶悍,叫人先留意了那股不好招惹的气势,反倒忽略了相貌。
季元瑛自幼见惯了雍京的贵公子,其中不乏容貌出众之人,却少有他这样英挺的。
连低头坐着,肩背也舒展,衣袖被手臂撑出利落的轮廓,身姿硬挺好看。
季元瑛以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里不大情愿地承认。
这个人的外表倒也确实不赖。
正有些坐不住,照水忽然从外间进来。
“殿下,尚衣局的人到了。”
季元瑛转过头:“来做什么?”
“送婚服。”
她神色一滞,半晌后冷着脸道:“进来吧。”
不多时,几个捧着漆盘的宫人便随女官进了花厅。
盘中衣物层层叠放,最上头一件大红广袖礼衣,金线在天光下折出细亮的光泽。
一时竟将这间素净的花厅都映得鲜明起来。
女官行过礼,恭声道:“婚服已经赶制好了,请殿下试一试。若有不妥之处,尚来得及改。”
自从赐婚的旨意下来,她便将婚事丢给了府中长史。礼部送来什么,宫中交代什么,都是由底下人回话,她不愿多问,也懒得多听。
直到如今这身红衣摆到了眼前,季元瑛才忽然有了些实感。
这赐婚的圣旨怕是不可违抗的。
季元瑛垂眼,看见袖缘上细密的绣纹,伸手摸了一下。
料子倒是极好的。
触手柔软,厚而不重。
从前她瞧衣裳上若有这样精巧的花样,总要拿起来细瞧。如今却不大提得起兴致,只道:“放下就是。”
女官一愣:“殿下不试试吗?若是、若是——”
若是有什么不合身,这样大的场合,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季元瑛瞧着这女官一副要哭的神色,终是沉了口气道:“去暖阁吧,本宫试试就是。”
女官松了口气,令宫人们一同往暖阁去了。
暖阁里头以一架绢面屏风隔开,衣裳都已捧到近旁。照水替她解下外衫,女官便上前,将那件大红礼衣展开。
婚服穿起来比寻常衣裳繁琐,季元瑛由着她们折腾了一阵,渐渐有些不耐烦。
“还没好么?”
“殿下稍候,这处衣带还须理一理。”
她垂眼看了看,抬起手臂,往旁边让了半步。
不料才转过身,肩头忽然一紧。
衣襟上的珠扣不知何时勾住了屏风纱面,底下的金托缠着绣线,将她尚未系好的领口扯开了一截。
季元瑛下意识拢住衣襟。
照水忙道:“殿下别动,奴婢来——”
话未说完,那扇折屏已经被带得偏了方向,底座猛地磕上旁边的矮几。
捧着衣物的小宫女惊呼出声,季元瑛眼疾手快,以另一只手扶住了屏风,却还是将矮几上的几处摆设推落。
一时间碎落声音混乱。
外间有椅子挪开的动静。
季元瑛尚未反应过来,男人的声音已经到了屏风外。
“怎么了?”
他来得快,隔着一道屏风,声音近在咫尺。
季元瑛低头瞧见自己散开的衣襟,脸上倏地一热。
“你、你不许过来!”
外头的脚步停住。
赵逐言平日里惯常警觉,一遇异常便反应极快,然而眼下到了这里,才想起她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收回脚:“是。”
季元瑛攥紧了衣襟,恼道:“那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赵逐言垂目,沉了口气问道:“有没有伤着。”
这般情形,让季元瑛一时有些赧然。
“没有,只是衣裳勾住了。”
话音刚落,照水试着松开金托,屏风又轻轻晃了一下。
一只手忽然从外头扶住了边框。
季元瑛的目光顿住。
男人修长的手指搭在乌木边缘,指骨分明。
他没再开口说话。
屏风本就不厚,她站在这一面,甚至能听见他衣袖擦过木框的声音。
方才案边那点温热的异样感受,又莫名浮上心头。
她垂下眼,不再瞧那只手,催促照水:“好了没有?”
“缠得有些紧,奴婢怕扯坏了衣裳。”
“拿剪子,将丝线剪断。”
女官忙将小银剪递过来。
细微的一声轻响后,肩头终于松了。
照水连忙替她拢好衣襟,季元瑛这才放下攥得发酸的手。
“好了。”
屏风外应了一声。
那只手随即收了回去。
脚步渐远,季元瑛听着,肩背才慢慢松下来。
女官重新替她整理领口,轻声关切问:“殿下,可是方才勒着了?您脸上有些红。”
季元瑛抬起眼。
镜中的人衣襟微乱,两颊竟当真泛着一层薄红。
她看了一瞬,便移开目光蹙眉道:“是这衣裳穿得闷。”
待衣带系妥,女官又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裙摆。
“殿下走两步试试,可有哪里不妥?”
季元瑛早已站得不耐烦,闻言便提起裙角,往外走去。
照水替她挑开珠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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