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逐言换好衣裳出来时,季元瑛脸上的热意尚未完全褪去。
听见脚步声,她原本不想抬头,奈何余光先瞥见了一片浓重的红。
赵逐言平日总穿玄衣,腰间一柄乌鞘长刀,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冷硬气魄。如今换上大红礼服,衣襟袖缘以金线压边,腰间束着玉带,竟将那股常年行伍养出的悍利压下去几分。
只是肩背依旧宽阔。
礼服原是按着他从前的尺寸赶制的,此时穿在身上,肩头略显紧窄,衣料随着他抬手的动作绷出清晰轮廓。
瞧着倒是人模人样。
季元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赵逐言走到她面前:“如何?”
她这才回过神,收回视线:“什么如何?”
“这衣裳如何?”
季元瑛一蹙眉道:“尚衣局做的衣裳,又不是本宫做的,问本宫做什么?”
赵逐言看了她一会儿,点头道:“那便算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去解腰间玉带。
季元瑛眉心一跳,立刻道:“你又要做什么?”
赵逐言动作停住,回头看她:“不是试完了?”
“你——”
季元瑛叉腰走到他身侧,将人上下打量一遍,最后抬手在他肩上虚虚比了一下。
“这里紧了,你感觉不到吗?”
捧着衣物的内侍忙上前查看。
赵逐言动了动肩膀:“不碍事。”
“成婚那日要行礼,要敬酒,还要穿着这身衣裳坐上大半日。你现在觉得不碍事,等礼行到一半,袖子叫你撑破了,丢的可是本宫的人。”
赵逐言垂眼看她:“为何?”
“你是本宫的驸马,自然——”
季元瑛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出不对,立即住了口。
虽说圣旨已经下了,可二人到底还未成婚。这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未免显得太过亲近。
赵逐言却像是没有察觉,只点了下头:“原来如此。”
季元瑛被他这副神情瞧得不自在,冷着脸转向内侍:“将肩处放宽半寸。袖口也略窄了,一并改了。”
内侍连忙应下。
女官又上前替季元瑛理了理婚服裙摆,含笑道:“殿下与将军的婚服等奴婢们今日取回去略改一改,最迟三日便可送回来。”
她刚要让下人打点一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照水快步挑帘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殿下,冯公公来了。”
季元瑛脸上的恼意淡去,声音冷下来:“他又来做什么?”
照水还未来得及回答,冯谨的声音已经从花厅外传了进来。
“奴婢奉陛下口谕,前来重新点验公主婚仪。”
帘子挑开,冯谨带着十几名内侍走进来。
他今日没有带圣旨,手中只握着一柄拂尘。进门后先向季元瑛行了礼,又转向赵逐言,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原来赵将军也在,倒省得奴婢再往将军府跑一趟。”
赵逐言没有应声。
冯谨似乎也不在意,目光在两人身上的红衣间转了一圈,笑道:“殿下与将军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季元瑛不耐烦听他寒暄,冷笑一声道:“陛下又有什么口谕?”
冯谨敛起笑意,略略弯腰道:“陛下念及先帝驾崩未久,国丧虽依制已除,到底不宜太过铺张。加之今年数地遭灾,国库支用颇多,陛下有意为天下表率,命公主婚仪一切从简。”
季元瑛静了一瞬,挑眉问:“如何从简?”
“卤簿仪仗减半,陪嫁宫人只留八名。另有内府所出的金银器皿、绫罗锦缎,也都酌情裁减。”
冯谨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簿子。
“这是内府重新拟定的礼册,请殿下过目。”
照水接过,送到季元瑛手中。
她翻开看了两页,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这哪里只是从简。
原本依镇国公主旧制拟定的婚仪,被削得只比寻常县主多了几抬。就连先前已经送进府中的妆奁,也被划去了大半。
冯谨垂手立在下首,恭敬道:“陛下素知殿下纯孝,想来殿下定能体谅陛下一番苦心。”
季元瑛合上礼册。
“前日也是你亲口告诉本宫,嫁妆仍依镇国公主旧制,绝不会委屈本宫。”
冯谨笑道:“此一时,彼一时。陛下心系万民,自然不能只顾一人。”
季元瑛将礼册径直扔到冯谨脚边,目色寒凉:“所以陛下口中的万民,只差本宫这几抬嫁妆?”
“殿下言重了。”
冯谨笑了笑捡起那册子,而后侧过身向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几人立刻向外走去。
院中很快传来开启库房的声音。前几日宫中送来的喜物尚未来得及收入内库,一口口朱漆箱笼仍整齐摆放在廊下。
内侍拿着礼册逐一核对,将被削去的东西抬了出来。
季元瑛隔着半敞的窗,看见两人抬起一只镶金木箱,神色骤冷。
“冯谨,你当本宫的公主府是什么地方?给本宫放下。”
到底是镇国公主,真的生起气来还是颇有气势,抬箱的内侍动作不免一顿。
冯谨却不紧不慢地道:“殿下,这都是陛下的意思呀。”
那两个内侍对视一眼,只得继续往外走。
季元瑛指尖微微收紧,道:“本宫说,放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满屋宫人都低下了头。
从前只需她神色稍沉,便会有人跪下来请罪。若是在宫中,早有人将违逆她的人拖出去处置。
可今日,院中的内侍只停了一停,见冯谨没有发话,便又抬着箱子继续向前。
箱角擦过廊柱,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没有人听她的。
季元瑛站在一身鲜红的婚服里,忽然觉得那颜色刺目得厉害。
她知道冯谨是故意的。
故意选在赵逐言在场的时候来,故意当着满府下人的面,让所有人看清她如今的话已经不再管用。
也让她自己看清形势、摆清位置,知晓属于季元珩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他季元彰在做皇帝。
想来也合理。
他从前就看不惯她颐指气使的模样,当是恨了这许多年,如今是要想尽了办法锉磨她。
她忽然想起太子哥哥和她说的话。
那时候她年少不懂事,说将来一辈子只想跟着太子哥哥,不要驸马。
季元珩笑她孩子气,摸着她的头道:“阿瑛总会遇见一个愿意护着你、听你话的人。到那时候哥哥亲自送你出嫁,绝不让你此生受半点委屈。”
如今想来,竟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方才还觉得合身的衣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领口严丝合缝地束在颈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季元瑛没有再阻拦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向赵逐言,语气冷淡:“衣裳已经试完了,将军可以回去了。”
赵逐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季元瑛被他看得愈发难堪,忍不住恼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赵逐言没有回答,抬脚走了出去。
季元瑛别开脸,正要命照水替自己更衣,外头忽然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
“把东西放下。”
她动作一顿。
院中也骤然安静下来。
两名内侍原本已经将木箱抬到了石阶下,闻声下意识停住脚步。
赵逐言站在廊前。
一身大红礼服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他只是挡在那里,便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回廊堵去大半。
抬箱的内侍望向冯谨,不敢再动。
冯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赵将军,这是陛下命人收回的东西。”
赵逐言道:“圣旨呢?”
“陛下是口谕。”
“陛下说了,要将已经赐进公主府的东西抬回去?”
冯谨目光微闪:“陛下命婚仪从简,这些自然都在裁减之列。”
赵逐言点了一下头:“那便是没说。”
冯谨脸色终于沉下来。
“赵将军这是何意?莫不是以为奴婢敢假传圣意?”
“臣不知。”
赵逐言回答得十分坦然。
冯谨气得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
赵逐言看向那口木箱,淡淡道:“送进公主府的东西,就该是公主的。陛下若要收回,请公公拿一道明旨来。”
冯谨沉沉吸了一口气,道:“婚仪从简,本就是陛下体恤天下的一番心意。赵将军难道要为几件金银俗物,违抗陛下?”
赵逐言抬起眼,道:“臣奉旨尚的是镇国公主。”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满院的寂静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镇国公主该用什么仪仗,该有多少嫁妆,礼部自有旧制。如今封号未改,礼制却要削成县主之仪,臣不明白。”
冯谨握着拂尘的手紧了一下。
“赵将军慎言。”
“正因不明白,才要问。”
赵逐言神色未变。
“明日臣自会入宫,请陛下示下。是礼部拟错了册子,还是陛下要褫夺公主封号。”
“你——”
冯谨白胖的面皮微微抽动。
公主婚仪从简,不过是季元彰有意敲打季元瑛。此事私下处置便罢了,若当真下旨褫夺她的封号,朝中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东宫旧臣必会借机生事。
何况镇国公主的封号是先帝亲赐。
新帝登基不足两月,便无故降罪嫡亲妹妹,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赵逐言显然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非要讨一道明旨。
冯谨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道:“将军得胜回朝,正是圣眷优渥之时。为了些妇人家的体面,何必惹陛下不快?”
赵逐言没有被他激怒。
“公公说错了。”
“什么?”
“公主的婚仪关乎朝廷的脸面,不只是妇人家的事。”
冯谨彻底没了笑意。
赵逐言也不再看他,目光望向那两名抬箱的内侍。
不过短短一瞬,那两人额角便冒出了冷汗。
赵逐言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将。这样的人不必动怒,只需冷眼看着,便足以令人心惊。
两名内侍再不敢迟疑,连忙将木箱重新抬上石阶,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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