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的三颗……白的两颗……绿的一颗……”
张贵萍一粒一粒数着药丸,干巴巴地往嘴里塞。
小雨见状从沙发上蹦下来,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命令道:“你要喝水,不然会噎到!”
她依言照做,那把药丸和着水入了肚皮,一天就算开始了……其实她今天比往常起得都晚,白求安耳提面命过起床后一定要吃药,所以就算过了“早上”,她也还是乖乖吃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她的睡眠时间变得格外长,以前四五点就爬起来打毛衣纳鞋底,现在能睡到十点十一点,晚上也困得格外早。
她给自己和小雨煮了把挂面,坐在沙发上边打毛衣边陪小雨看电视。
而她这两天也不怎么坐得住,把毛线球挽起来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铺铺这儿理理那儿,又去小雨的房间把她的床具拆下来洗了。
厨房的碗柜破了一边,平时只搭块布遮住,窗户开大点就落了灰。她找了根旧鞋带在柜口上拉了道横,把布搭上去用针缝住其中一头,一扇可收拉的小窗帘就有了。
小雨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捣鼓,哈欠连天地频频回头,喊了好几次“你别乱弄,等哥哥回来”,她都含糊应了。
等她把肥皂味的衣服晾干,身体终于有了几分疲惫感。
她走回客厅,两手在裤腿上揩去水珠朝小雨张开怀抱:“来,小雨,妈妈抱。”
小雨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她满脸笑容地要去抱,小雨猛地一扭身子溜开了。
“倩倩啊,快来,妈妈抱一下。”
小雨躲在沙发背后,不知她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只说:“不要你抱。”
“小姑娘脾气这么大,快来,妈妈抱!”张贵萍绕开沙发去追她。
小雨闪回自己房间“嘭”地摔上门:“你不是妈妈!你是病人!”
门板发出微微的震颤声,张贵萍怔怔立在久别的门前,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她沓着步子走到挂历前,拿指头数着日子,惊呼一声“老天!”
梦里不知身是客,她猝然惊醒,转着圈地确认——多少个年头,多少次寒冬,都发生在这一亩三分地。
电视上的节目换了又换,蓝的光绿的影白的天黑的地,流转的光阴呼啸艳异地回到她身体里,她静静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生疼。
突然间她猛地立起,烈焰烧得她坐立不安,她原地踱了几个来回,悄悄拧开小雨的房间门。
小雨趴在床上睡着了,手边还耷拉着一本故事书。
她取走那本书轻轻放在一侧,扯过小毯搭在小雨的肚皮上,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小雨抓抓脸咂咂嘴,翻个身继续午睡。
她轻轻关了门走出去,回到自己房间翻出压在床垫底下、已然干枯发黄的《精神病鉴定报告》,她没受过教育,看不懂长篇大论的术语,也看不懂医生的签名。
径直翻到最后一页,附录了当年派出所出具的认定单,就是有了这些东西,她怀着小雨的时候才不至于过得更惨。
她抚着认定单上刘建国的签字,想起了他们夫妇俩带她到医院做鉴定的那天,天上还下着瓢泼大雨,想起了刘建国的白事她也到场,想起了她对着一个孩子一口一个“刘大哥”——哧地笑了出来。
……
修车行外,白求安拎着水枪滋滋地洗车,二十出头的他在这儿算是小辈,少不得这头那头地拣活儿干。
收入虽然不高,胜在安全,见缝插针也能学不少东西。
头发长得有点长了,有几绺不时还会遮住眼睛,他一直记得给自己修剪修剪,但每次回家都会忘记。
他取来帕子擦干玻璃,险些打滑摔倒,一个老男人吐着瓜子皮朝不远处抬了抬头,“找你的吗小安,是不是你妈?”
白求安扶稳身子眯眼看去,那里只有一块车牌,哪有人影?
人影摇摇晃晃地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火车摁住铁轨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轰隆隆盖住她的喃喃自语。
“我家安仔……我家安仔……”她一只手压住扑通扑通的心脏,白求安读小学的时候,不时会从学校里带回几张奖状,白俊生一高兴,拿着奖状出门找人喝酒,家里就能有几天安生日子。
那是她尚且清醒的存在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她使劲捶了捶胀痛的胸口,大口喘气,白求安跛着一条腿踉跄的样子反复浮现,质问着她炉子压下来的那一刻,她在哪里?
妈妈在哪里?
孩子们痛哭的时候,她有抱过他们吗?
妈妈……是不能生病的啊。
“我家安仔……”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捂着心口心如刀割:“我家安仔不该过这种日子的……”
好巧不巧,真正的刽子手醉醺醺地露了面。
白俊生远远看到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左脚绊着右脚挪过来,发现她没扎那可笑的麻花辫,而是像寻常妇人那样在脑后挽了个大包。
没了那些忸怩作态的神情,她也像无端老了许多岁,鬓边染了斑斑点点的霜白。
“你……嗝,咋出来喽?你儿子不是还带你上市里头开药嘛?小厮儿装得好得很哦。”他伸手要去拽她:“日他妈有那些钱砸你身上,不如给老子,一点孝心都没得……哎!你个婆娘想搞啥子?!”
张贵萍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过去,被他躲开了,她恨得心肝脾肺肾都在嘶声叫嚣,忙不迭又抄起一块砸过去,这一次没砸偏,他的下巴立马就见了红。
白俊生从没在她手上吃过瘪,他拿指尖蘸了蘸破皮的血,仿佛最后一点顶天立地的尊严也失了贞,扑上去和她扭打起来。
“疯婆娘!没吃药就敢往外跑,老子怕你是嫌活得久了!”他揪住她的头发抬手就揍。
她闷哼两声,抠着他的眼睛往下拽,张嘴就咬。
白俊生惨叫起来,缩开身子后退几步,他的下巴、脸颊、脖子上都有带血的牙印,捂着耳朵骇然地瞪着她:“你、你个疯婆娘……你疯了!老子……老子要喊人来抓你!!”
张贵萍盯着他仓皇逃跑的背影,呸地吐出嘴里的脏血,用他当年自抬身价的口头禅回赠道——
“贱货!你们一家……全是狗屎不如的贱货!”
长鸣的笛声悠悠扬扬地远去了,留下铁轨上久久难平的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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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主任敲了敲门,身后跟着方志强、王长霞、李晓群和张翠心,白求安一头乱发地打开门让她们进来。
小雨这个年纪还不明白死亡的意思,只知道张贵萍的房间好几天都没人。
“你不忙不忙,坐起坐起嘛。”王长霞拦住到处找杯子倒水的白求安,把他按在沙发上。
桌上还放着几天前张贵萍倒出来的药丸,白求安的头发短短几天似乎长得更长了,下颌上的青茬冒出短短的胡须,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主任没问什么前因后果,白俊生一张嘴已经把张贵萍发疯和他打架的事情传遍了,张贵萍在铁轨上被发现后,他作为第一嫌疑人立马被派出所抓了进去。
“你妈这些年受了不少苦,”方主任开门见山道:“你们也跟着受了不少苦,我们这些嬢嬢能帮的有限,我讲点不好听的,你要是听不惯也莫往心里去,就当方嬢嬢没讲过,要得吧?”
白求安点点头,没什么力气说话。
方主任“哎”了一声,续上话头:“你妈那边没哪样靠得住的亲人,白俊生这边为人又不行,嬢嬢些来是想劝你,这白事要不然就不办,要不就小办一场,几家人吃个丧席送她上山就差不多了,一场白事没个一两万办不成样子,不如把那点钱留到给你自己和小雨。”
李晓群把小雨抱到腿上,怜爱地摸摸她的脸颊:“我也是这个想法,不然收礼是收不回本的,你们兄妹两个毕竟要吃饭。”
白求安双手交握着,垂头沉默了一会儿,仍是道:“我晓得嬢嬢些的好意,但我还是……想好好办。”
方主任又劝他几句,方志强拎着家里拌好的凉面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准备放进去,伸手一摸,冰箱里一点冷气也没有。
方志强绕到后面拍了两下,沾了一手的油腻。这冰箱勤勤恳恳老骥伏枥了好些年,终于在三伏天的暑气里难以为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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