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方人员的努力下,劳务合同问题终于登上了地方报纸,有专门的记者前去实地走访,发现此类无合同的“黑工”还不在少数,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最后还是小小地整顿了一番。
0927又一里程碑达成,她们远程和远在乡下的方如意视频报喜,大家隔着网线举杯欢庆,奈何方如意那边网络不济,来不及多说闲话,视频就自动挂断了。
毕业季在兵荒马乱中如约而至,唐隽和潘恬羽都打算继续读研,魏书麟考取了教师资格证,打算回家乡大展拳脚,方如意也想赶紧自立,至少不必再花家里的钱。
寝室里整整齐齐的时候几乎没有了,潘恬羽和魏书麟早出晚归,大半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唐隽也到了该被选题和论文折磨的当口,除了寝室就是自习室,方如意一边准备面试一边准备答辩,忙得更是屁滚尿流。
毕业晚会那天,方如意和一同去面试的同学湿淋淋地赶到大会堂,前面的环节都结束得差不多了。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挽着湿透的裤脚听院长致辞。
在场有不少同学和她一样,都是从连轴转里抽身。在论坛上语焉不详的小故事中,这位院长多少有些油盐不进不识好歹,所以多年过去也还是个院长。但他的大课常常爆满,上课也没什么套话,方如意抢过他的两节课,觉得很对脾气,这才拨冗前来。
她拨了拨打绺的刘海,看清癯的老院长在台上把麦克风往下调了调,学士服罩在他身上显得尤为招风。
他清了清嗓,先场面地祝了两句毕业快乐,又表示以后如果有人在外面混得不好,就别把学校的名头搬出来,要是混得太好呢,也不要把学校供出去。
底下响起涉世未深的笑声,老院长呵呵也笑,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台下:“同学们,经过四年的学习,比起专业上的造诣,我觉得还是人格上的造诣更有看头。我去一些城市的高中学校办讲座时,总听到有孩子说要读个好大学,我问他们怎样才算好大学,没几个人回答我,可能是不好意思说,也可能是预设了我会为咱们学校叫好,挺冤枉的,宣传这块不归我管。”
“什么是好大学?我回去以后自己也想了想,能产出科学家、哲学家、数学家这些各行各业的顶尖人才算不算好大学?我觉得好风凭借力,那还是得给人家算上。那其他人,其他那些没那么抢眼、相对寂寂无名的、屡战屡败的孩子们呢?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我觉得吧,我得把他们算上。”
“说实话同学们,我也不怕给你们露怯,现在的局势和许多现象我看不太懂。也许是我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也许是时代的变局已经缓缓揭开,我没跟上……好多人给我发邮件,写信箱,当面也问,问我对这个事怎么看,对那个事怎么看,同学们,我给不了你们答案,也不会给你们想要的答案。”
“马上你们就要离开学校了,再也不会有人出题刁难你们,卡在及格线上吓唬你们,问你们到底能不能过。以后给你们出难题的,会是更严厉的老师。到时候怎么读题,怎么解题,怎么答题,都是你们要自己去完成的课业,这是我们一辈子的课业,你们看看我这张不太雅观的老脸,就知道这些题还是很有难度的吧?”
“相信大家也都听到了许多言论,不止我们人文学科,很多专业上的从业者都越来越难,有时候我和其他系的老教授聚在一起,讨论下一个风清月朗人才辈出的时代会在何时到来,没有一个人轻易给出结论,或许这不是一代人能给出的答案。”
“那么,在无法给大家保证满意的岗位的前提下,大学教育还有必要吗?读书到底有没有用?各位又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坐在下面听我这个老头子废话?我以己度人,想象大家应该是有许多关于自我、关于未来、关于柴米油盐之外的问题想要解惑,但请允许我故弄玄虚,告诉大家时候未到,在真正迈出那一步之前,我说了各位也听不懂,但我也不好意思让大家白来,还是得说点给各位这四年镶金边的话,让大家痛快痛快。”
“未来十年,人文学科或许会更加式微,曾经老师们无比笃定的那些金句,也会随风散去,而领奖台上的光芒不再为芸芸众生停留……到那时,你们经受过的教育会提醒你们,是的,只是提醒你们,仅此而已。在茫茫中点起灯塔,这就是教育的目的。在此之后的勇气和信念,就是另一个维度上的事情了。”
“雨果在他的书里写,普遍的道德是社会的基础,普遍的良心是法律的基础。也许我们中的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成为被闪光灯围绕的大人物,但独立思考的能力和逐渐整全的人格,会使我们这一生免于无根的漂浮和无穷的灾难,而人文教育能教给你们的,便是于欣欣向荣处窥见灰烬,于残垣断壁中叩问新生。”
“同学们,社会是由科学家和哲学家引领向前的,而真正组成社会的,是你们,是这个社会普遍的道德和良心。大江东去,大道西行,我们都有一份渡人渡己的真经要取。希望今后诸位也能无愧于心,走自己的特色道路,给出自己的专属答案。等到了那时候,咱们学校才姑且算得上是个好大学。”
方如意和乌泱泱的人群一同起立鼓掌,老院长深深鞠了一躬,宽大的学士服更显得他弱不禁风。
就这样,在老院长余味悠长的演讲里,方如意一脚跨进钢铁森林,开始在另一个花花绿绿的世界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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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三暮四的面试中,方如意被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录取了,面试期三个月。
暑假泡汤了自不必说,房租便是当头一棒,她焦头烂额地白天上班晚上看房,总算在离公司通勤一个多小时的地段找到了一个合租房,价格还算能接受。
公司是在世贸大楼里的某两层,负责带方如意的组长长她八岁,大家都叫她苏姐。苏姐是典型的都市女白领,反应迅速语速飞快,时髦的发型自不必说,小皮裙下面蹬着细高跟,每一脚跺出的都是精致和效率。
苏姐看到她的第一眼,目光只停留了三秒钟,大波浪一甩就领着她往她的格子间去,并通知她明天要是再穿平底鞋素颜出现在公司,就不必来了,免得拉低公司形象。
方如意面上应了,心里老大不乐意,一想到还要花钱买一双她根本不爱穿的鞋,心里的账本已经不堪重负。
坐在她对面的短发同事滴溜溜探出半个脑袋,以为她被苏姐打击到了,悄悄从隔板底下塞过来一个巧克力,悄声道:“你别难过,谁刚来苏姐都这样,你刚毕业吗?”
“嗯,我叫方如意,您怎么称呼?”方如意接过那块巧克力,除了这个人周围没人理她。
这人听到她回应似乎很是高兴,齐平在肩膀上的短发一晃一晃,“我姓赵,叫小敏,刚来的时候也有人叫我敏敏,你想怎么叫都行。”
“那我叫你小敏姐吧,”方如意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工作台,问她:“小敏姐,你刚来的时候都干些什么?”
不知为何,赵小敏的神色有些感激,迫不及待跟她传授自己的经验,方如意旁边的人朝她们望来几眼,没说什么。
“……总之呢,你刚来能做的也不多,就先熟悉熟悉我们公司的风格,以后触类旁通,很快就能上手啦!”赵小敏的椅子被身后的椅子撞到,反身连连道歉,方如意看着她们一高一低的对话,拿着那堆图纸皱了皱眉。
几天后,方如意对公司和一些业务了解得差不多了,苏姐像是才想起还有个实习生,把她叫到自己办公室,在文件盒里挑挑拣拣,扔了一份往期的广告设计给她,让她去写一篇审美与创意点解析。
当天下午方如意交上来后,她随意扫了两眼,觉得有些点还挺有意思,分析得也像模像样,便着手把一些需要往上递的文书工作交给她去做。
设计部的同事们看苏姐愿意带她,对她也有了几分好脸色,趁着方如意在茶水间喘气的空档,坐在她旁边的同事Sally提醒她别跟赵小敏走得太近,苏姐不喜欢她。
方如意不明就里地问:“苏姐为什么不喜欢她?工作能力不行吗?”
“哎呀,你一看就是刚毕业的,学生气真重,”Sally掌心挡在嘴边,煞有其事地点拨道:“她呀,得罪苏姐了,有一次她倒咖啡不看路,把咖啡全泼苏姐身上了,害苏姐在好多人面前出糗,我要是她呀,就赶快辞职走人了,留下来干嘛,又不招人待见,笨手笨脚的。”
方如意从小在泥墙边翻上翻下,套上这一身光鲜皮囊已经够费劲了,脸上又抹了密不透风的粉,对于屁大点事闹成这样,实在很难加入讨伐大队……她呵呵笑了笑,觉得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心想不正是不招你们这些人待见嘛,嘴里却含糊道:“哦这样啊……”
得知了这一层原因,她才发现赵小敏在办公室的处境比她看到的要难得多——茶水间的咖啡豆没了,她首当其冲是要被骂的;会议没人通知,晚到了只能站在边上示众;她桌上的笔和文件都是任取任拿,真找不到什么也无人吭声,紧接着又要被责怪……
方如意坐在她对面改PPT,看得都要胸闷气短了,刚要拍案而起,房东催租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看不见的气口“啵”地一声,卸了她浑身的力气,把她重新沉回自己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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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时学校离家比较远,每天需要坐公交,要是晚了几分钟赶上高峰,满车都是挤挤挨挨的学生。
无论公交车怎么挤,都能有灵活的学生穿梭来穿梭去,游鱼般惹起阵阵笑骂,而地铁上就无人能做到了。
方如意一只脚踮起来,努力把头往上探,渴望呼吸到一点上面的空气。
信号灯闪了几下,车门关上,通勤的人们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平移在轨道上,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挤断了,但一下车又无事发生,真是奇怪。
她坚信,地铁上有一亿人。
下了地铁,几个女孩举着自己自制的立牌,在地铁口分发自制的宣传单,方如意匆匆看了一眼,似乎是关于沙漠化和环境保护之类的……鞋跟一崴,她蹦了两步,随手扔了传单。
刚来时鲜艳的城市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褪了色,方如意两眼放空任凭双脚把她带到该去的地方,在公司楼下被一个外国男人拦住问路。
方如意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装束,听他对目的地的描述也不像第一次来,耳边咕噜噜跑过标准的英伦腔,似乎这座城市理所应当明白他们的语言,并用他们的语言为他们方便出一条明路。
“Do you understand what I mean?(你懂我意思吗?)”他摊开手问。
方如意笑笑:“Sure!”
看来他一直这么方便,但人生路上如此顺遂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反派同学一脸诚恳地用英文给他指路,告诉他路边有什么建筑,并叮嘱他一定要在哪里拐弯,还反复问他:“Is that clear?(够明白吗?)”
他皱起眉似乎不太满意她的用词,但还是容忍了那点不懂事的冒犯,嘟囔这次的路好像和上次那人指的不一样。
方如意表示条条大路通罗马,让他放心大胆Go!虽然那是一家商场的卫生间,但环境也蛮不错的。
男人竖起大拇指夸她英文真不错,方如意笑眯眯地目送他远去,“Thanks,剩下的你自己琢磨去吧。”
干完坏事果然神清气爽,她按下电梯,摇摇头感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年她也是一名天真单纯的好同志呀!
那天公司又在开会,赵小敏又被关在门外,而方如意是实习生还没有参会的资格,只好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不明白赵小敏为什么一定要杵在门口,满足那群人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她招招手,和委屈巴巴的赵小敏躲到了下面两层的楼梯间。
“小敏姐,你没想过换个工作吗?”她啃着早上剩的半根玉米,叹气道:“你没看出来她们讨厌你吗?”
赵小敏撑着脑袋,苦大仇深道:“也没到讨厌的程度吧……工作哪有那么好找啊,我自己要用钱,家里还养了只猫,去年我爸还住院了,到处都要用钱,怎么能随便走人?”
“还没到讨厌的程度?我看她们都写脸上了……”方如意无法反驳别的,只能坚定自己看到的。
赵小敏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也算是我做错事在前吧,但不管怎么讨厌,苏姐也没有开掉我,她人还是蛮好的啦。”
方如意啃着玉米瞪大眼睛,险些呛到:“……咳咳咳咳,你、不是啊姐,她们拿你当出气筒呢你看不出来?每次开完会,只要不高兴就把你叫进去骂一顿,这……这不就是泼了杯咖啡,多大仇多大怨这么恨你?”
赵小敏无所谓当不当出气筒,只要能留下她,一天骂两顿没什么,她再也不想经历一遍到处面试找工作的恐慌感,哪怕这里再坏,她也知道会发生什么,未知比欺压恐怖多了。
但她不是没感觉,方如意是头一个说出“这不就是泼了杯咖啡”的人,她以前也这么觉得,可周围人的冷言冷语让她觉得那不只是一杯咖啡……“对、对!你、你都不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有几个公司过来谈合作,她们让我去泡咖啡,但是太多了,我根本端不过来,她们又一直在催我,骂我笨手笨脚的,我一个心急,就……我就没看到苏姐……”
她埋首在掌心里呜呜地哭了出来。
好半晌,方如意拍拍她的背,抿了抿嘴里的苦味,只能说:“原来是这样,你没做错什么……”
哭泣也是,安慰也是,她们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
楼道里不同的楼层响起推门和打火机的动静,烟味袅袅升起,沾在每个人努力整洁的衣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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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倾诉,一次释放,什么都不会改变。
赵小敏依旧挨着白眼和责骂,方如意依旧坐在自己窄窄的格子间,连伸腿都费劲。
她的工作内容逐渐增多,部分人忙不完或是不想忙的边角料都会扔给她,许多工作无疑超出了她们部门应该负责的范畴,可谁让她们设计部是公司公认的水货,不如其他部门吃香?
重复枯燥的工作内容,绝不会被采纳的创新想法,耳边是杀鸡儆猴的辱骂,眼前是毫无道理的居高临下……“咚!”
一只黑影顷刻间自余光坠落,方如意如梦方醒,扭头看向光滑锃亮的玻璃窗,“什么声音?”
Sally从自己新换的美甲里抬起视线,睨了眼玻璃窗见怪不怪:“没办法,楼太高了,有些傻鸟分不清是玻璃还是天空,撞上算它倒霉喽。”
方如意喉头一哽,咬着嘴皮未置一词。
她收回目光,坐在对面的赵小敏却盯着窗格怔怔出声,“好像是一只乌鸦,我老家……有很多这种鸟,以前暑假的时候,它们会像音符一样,错落有序地站在电线上。”
Sally扶着假睫毛翻了个白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小地方来的,这种不干不净的鸟有什么好稀罕的?”
“咚”地一声,方如意踹了一脚旁边的隔板,Sally转过脸惊讶看她。
她翘起二郎腿避开视线,抱怨道:“这里太窄了,我伸腿都不方便。”
Sally来回看着赵小敏和方如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你去苏姐的办公室坐吧,那里地方大,够你伸腿的。”
赵小敏缩着脑袋不敢吱声,方如意全当没听见,自顾自戳着自己的鼠标。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在过剩的车尾气和过盛的烈阳里蹭动着,无论如何,方如意熬过了三个月的实习期,终于戴上了自己的工作牌。
她有些陌生的看着照片上那个一丝不苟、笑容僵硬的大人,木然地翻过面,宁愿露出背后“工作证”的黑体大字。
现在她终于能自己搬椅子坐进会议室,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提醒赵小敏别忙着泡咖啡了。但赵小敏习惯了站在外面,乍然进去露面,她反而害怕。
会议内容总是大同小异,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板着一本正经的脸,把那些不断嚼碎反刍的策划和内容一改再改,还总能编出自我感觉良好的创新点……可能是因为台下没有导师需要他们答辩,否决权也总是不在受众手里。
在某次三方联合的创艺推广会上,主持会议的男高管让他们围绕主题畅所欲言,夹在后排的方如意当了真,顶着苏姐震惊愤怒怀疑的目光举起手,在窃窃私语的大会议室里格外突兀。
“Thanks,我觉得……”她拽了拽腿上的半裙,清嗓道:“我觉得我们可以按照季节或者区域来设计节点,主题是‘缔造’的话,也可以访问铁轨设计师和道路建设者,包括一些大型建筑群的建筑工人,从他们的视角来体现一个城市的屹立感,以列车的行进来引领视觉节奏,可能会比较耳目一新……”
男高管笑容得体地赞了声“Sweet”,目光逡巡着问:“这位是谁带来的?”
脸色青白的苏姐起身认领。
男高管眉毛一抬,耸耸肩说了声“OK”。
回程的路上苏姐始终一言不发,Sally等人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以眼神谴责莽撞的方如意。
苏姐左脚踏进公司,刚洗干净脖子的赵小敏两眼一闭,迟迟没听到传召,才发现今天有人代劳了。
方如意亦趋亦步跟在苏姐身后,看她狠狠把手里的文件夹拍在桌上,走神地想她还真有点人性,不然就该扇在自己脸上了……
“我真佩服你啊方如意,还有工夫发呆呢?”苏姐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本来觉得她专业性过关挺不错的,和那些只想混口饭吃的不一样,就算有些地方拎不清,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没想到她这么拎不清!
方如意不明白她的如坐针毡和暴跳如雷,把那句“我没发呆”咽了回去,“苏姐,是我有哪里说的不对吗?还是这个方案没有可行性?”
苏姐和她对视片刻,震惊她居然真的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那种感觉就像自己一直在跟一个傻子比划她看不懂的手势,十分的气瞬间漏了三分。
“你……”苏姐把大波浪甩到脑后,叉着腰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毕业了,这里不是你们学校的公共食堂?你要干的是一份工作,工作是给人看的,不是为了给你打分的,你明白吗?”
方如意看着她毫无瑕疵的妆容和眼白上隐隐浮现的血丝,刚来的时候她和其他人一样,其实暗中羡慕过苏姐,也想成为像她这样绝不脆弱毫无破绽的人类。
“我明白,我没有想表现自己……好吧我有,”方如意垂眼交待道:“但我不是在胡言乱语,而是思考过后才发言……”
“谁允许你发言了?”苏姐冷冷打断她。
方如意讶然抬眼,“不是他说……”
“你一个坐在后排、连桌子都碰不到的刚转正员工,”苏姐拾起她的工作牌翻过来亮在她眼前:“说白了,你对这个公司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本事对他们提出异议?”
方如意彻底听不懂了,脑子里嗡地一声,连带着耳边都微微嗡鸣……
苏姐的脸上寸寸皲裂,泛出底下苍白的血肉,声音里是时过境迁的激动:“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你提出的意见别人就该采纳?天哪,你是有多重要,才要这个世界都为你让路?你以为他们真的要你那些熬夜整理的创新吗?拜托,你还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创新,你就照着国外已经成功的案例改一改就能交差了,为什么要自作聪明?”
在都市怪谈里,穿高仿的假货是要被鄙视和嘲笑的,但高仿的文化产品却可以堂而皇之地投放,在数不清的屏幕上来回张扬,然后倒打一耙,宣称受众只能看懂这种千篇一律。
方如意被她近乎戏剧的摆臂幅度吓退两步,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不就是……抄袭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该进一步刺激苏姐的。
然而苏姐并没有更加癫狂,甚至奇异地冷静了。
苏姐垂下高举的双臂,古井无波地问:“那又怎么样?”
方如意再也无言以对。
“你以为那些会议是为了你这种人开的吗?你以为各行各业真的鼓励创新和天才吗?”她尖利地笑了一声,拍着方如意的脸轻轻说道:“要是真有天才出现,被打杀得比谁都快。你要还想继续待下去,就收起你的小聪明,老老实实做好手头交给你的工作就行。”
她没能如愿听到恍然大悟和感恩戴德的声音,揽过方如意,指着窗户对面的大楼:“你要是不信,你就去对面业内第一的公司试试,看看我说的对不对,当然了,前提是他们得收你。”
后面的话方如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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