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林如巍峨屏障般光影遮盖，入目处杂草丛生，藤蔓蜿蜒，野蛮的攀附着苍劲树干，密林越深处，光线愈发灰暗，仿佛有什么隐匿于重重叠叠林影之中，静候来人。

玉厢不由自主将目光落向林中，隐约觉得眼前郁郁葱葱似有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令她一时移不开眼。

直至一道身影站于面前，将自己的视线完全遮挡，她才恍然回神。

她面露不悦，侧身避开，道：“你要做什么？”

蔺越棠垂眸看她，斟酌片刻，轻声开口道：“你盯着这片山林太久了。”

玉厢斜眼瞥她，没有应声，只又朝林中望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幽深不见底的山林忽然在她眼中变得澄净开来，像是乍现天光，她如今竟能从中窥见一道小径。

她眸光微动，直觉告诉她这山林之中藏着她想知道的秘密。

“走吧。”

玉厢率先迈步，话语中没有半分允许蔺越棠拒绝的余地。

蔺越棠看着她拨开那横斜的枝叶，紧随其后。

甫一入林，四周的光线变暗了下来。身后山风很快便被一道无形屏障隔绝，林间骤然静得出奇，只余二人脚下枝丫碎裂声。

玉厢在前走了没几步，便察觉到前方林木间骤然升起一团白雾，贴着地面，缠过草木，朝他们方向扑来。

玉厢及时停下脚，可眼前雾像是长了眼睛般，不过片刻功夫，已将两人笼成一个圆。

显然她没办法贸然行进，正欲想偏头提醒蔺越棠时，他却抢先将话头夺去，“别走散了。”

她颔首，似是下了决心，她垂眸看向掌心，一件通体莹润，形似玉笛的小巧物什倏然躺在其中。她毫不犹豫，江浙物递给蔺越棠。

“这是传音笛，若是进去后出了什么事，你便拿这个唤我。”

蔺越棠迟迟不将传音笛拿去，玉厢装作没看见他严重的迟疑，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亲自将传音笛放入他的手心，转身大步跨向茫茫白雾中。

雾气浮动，将她最后的身影也掩没过去。

盘根错节的树木和被肆意生长的杂草遍布四周，湿软的泥地上，脚印层层交叠，浓雾中逐渐漫出一道少女身影，那少女此时正动作急躁地拨开身旁相缠的藤蔓，隐约中她垂下头来，再次见那凌乱的脚印，眉心透出几分烦躁。

玉厢已经困在此地很久了。

不过倒也不怪她，这迷雾纵横在密林中，便是她阿兄来也走不出去。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焦躁倒是消散了些。

就是不知蔺越棠如何。

她垂眸看了看她的那只传音笛，传音笛静静躺在她的掌中，未曾传来半点音讯。

她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将笛收回，她凝眉看向四周，如今这个地方她已经兜转许久。先前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这里，唯有西南方向，她还尚未探寻。

玉厢略一沉吟，终是朝着西南处走去。

雾气浓郁，枝影横斜，她一路拨开挡路的杂草，谨慎的探出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起初只能勉强落脚，且一路景色别无二致，玉厢无声中叹了口气，眼神一会儿左瞟瞟，一会儿右看看，想从这些没有什么差别的草木中寻到不同来。

正当她想放弃时，一块檐角从白雾里极为突兀穿透出来，玉厢脚步一顿，行进时不由得加快脚步朝那处走去。

奇怪的是，她越靠近一步，那白雾竟也消散一分，待她彻底穿过这片绿荒丛时，那茫茫白雾早已消失不见。

眼前赫然出现一座荒无人烟的古寺。

这寺庙早已不见当初红墙碧瓦，雕栏玉砌的模样，取而代之的则是柱子上那随处可见的破碎的漆面，蛛网相缠。

玉厢径直踏步进去，却见这废弃庙宇内设香炉，且炉中心立着一根明显刚刚点燃的香火。

应是方才在暗室得到了教训，玉厢见那香火的第一秒便屏息起来，不到半会儿，她周身逐渐形成一个透明屏障。

如此一来，那香火气便与她隔绝开来。

她抬步走近，用手微微触碰那正在燃烧的那一截灰烬，不想那截灰硬生生落入她掌心，烫的她即刻缩回手。

这支香燃烧的温度比平常贡香要烫许多，但见一双细眉微微上挑，她随手一挥，一丝细风从她耳畔吹过，撩起鬓边发丝，直直那根香挑出。

香火跌落进炉灰那一瞬间，上端点点火星刹那熄灭，因落下的震力，将附近的残灰飞溅到炉边。

那残灰覆盖着的地方隐隐有些许凸起，玉厢定睛一看，终于发现这炉的微妙之处。

上面写道——

纸人点睛亦无魂，犹有化身守空门。

她的手指不断摩挲着这行诗，指尖下每一个雕刻的字都像是化成了那捧香灰氲烫进她的体内。

不等她细细感受，手边的炉身竟突然变得焕然一新，不仅漆色完整，且触感光滑，纹饰清晰。

她惊的瞳孔一缩，怔然将手停于半空，恰这时，耳后出现一个略带沙哑，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的哭泣声。

一种压抑，克制，像是喉中生生撕裂来的绝望。

玉厢略显木讷地回过头，明明两人只有咫尺距离，但那男人视若无睹，身穿道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放入额间，微佝偻腰背，说话声低如蚊呐，除了那哭泣声，其他每一个字玉厢都听不太清。

大概命数未尽，他的脸在玉厢的眼中极为模糊，可这人周身却给她带来莫名的熟悉感。

果然，玉厢见那人起身，手中点燃一根香，步履沉重的穿过她的身躯，来到炉边将香奉上，礼完，这人沉默许久，半蹲身子在炉边洋洋洒洒刻下几字。

“纸人点睛亦无魂，犹有化身守空门。”

玉厢快步冲上前，眼见那“门”字最后一划勾勒完，这人依旧没有离开，而是继续蹲着身子，在炉身处写下：

“太隐道人。”

玉厢眉头紧锁，亲眼目睹着太隐写完所有后，晃晃悠悠跨出门槛。

直至彻底消失。

她沉吟一会儿，回过头，那炉又变回陈旧模样。

她蹲在那太隐同样的位置，寻找着，证明着跨越时间的字迹。

毫无疑问，那四字赫然出现在炉身之上。

——

蔺越棠一眼不错的看着玉厢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始终没有追逐而去的动作。

他垂眸看着手心中的传音笛，温润剔透的笛身尚还残留着她身体余温，一点点润进他冰冷的掌心，他轻轻的合拢五指，轻到仿佛只要稍微一用力，便会将这仅剩的温度一并碾碎。

究竟什么人才能进入她的眼中的呢？

是那些独善其身的神仙？还是那些自顾不暇的鬼怪？

他讽笑一声。

一个连武功修不好的凡人，是不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那些神鬼呢？

他心中渐渐漫出苦涩，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半晌，他才将传音笛放入袖中，转头朝玉厢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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