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鄢伪帝素有疯名。
当年大周末帝昏庸残暴,天下动乱民不聊生,各地群雄并起,持续了十数年的战乱后,最终这天下一分为二。
魏王傅婴占据建康称帝,立国南鄢;而齐王沈微月在邺城称帝,建国北楚。
北楚开国皇帝沈微月体弱短寿,称帝不过十数年就驾鹤西去,但南鄢那位和沈微月前后脚称帝的前魏王,不仅命硬寿长,还疯得很。
因为各种可怖传言太多,市井坊间甚至将之称为“疯帝”。
傅婴早几年称帝时其实还算得上英雄明主,但登基几年之后却突然性情大变,奢靡残暴堪比当年的末帝。
民间甚至有传言,说南鄢先皇后自戕之后,这位疯帝不许皇后入殓下葬,亲自剥皮取骨,用先皇后遗骨制成了一把琵琶,日日放在榻边赏玩。
兴致起来时,甚至还会召来舞姬起舞,而他则用那把以先皇后闺名命名的琵琶一遍遍弹奏“佳人难再得”。
类似的传闻有不少,坊间甚至还编成戏曲传唱,沈蛟对此并不尽信,但南鄢国君确实常有出人意料之举,说他疯癫倒也不算夸张。
尤其是这一次陈留和谈,虽然北楚是战胜一方,但南鄢主将萧涧石善谋略,这一场战事从秋日拖延到了初冬才结束,北楚只能说是惨胜,否则也不会同意和谈。
双方都亟待停战恢复元气,北楚从宗室旁支挑了公主联姻以示诚意,而南鄢战败,则要派出皇子为质。
南鄢国君子嗣不丰,原以为多半也是挑一位宗室子加封做做样子,却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让一国太子为质。
沈蛟遥遥望着窗边静坐的人影,道:“看来南鄢国君不喜太子的传闻是真的。”
“既然不喜太子,为何不干脆另立其他儿子?”冉构想不明白。
“正常人哪能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沈蛟双.腿一夹马腹,便朝着驿站奔去。
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蹄扬起的乱雪纷飞,坐在窗边品茗的傅雪青被吸引了注意力,待看清那膘肥体壮的马匹后,他放下茶盏指尖轻点桌面。
侍立一旁的侍卫会意弯腰,傅雪青低声:“这些人所骑马匹皆是蒙古马,南地蒙古马不易得,多供军需。他们多半是北地来的,这个节骨眼上北地来人……让众人警醒些。”
侍卫得了吩咐去寻其他人,傅雪青重新端起茶盏,好奇地打量着一行人。
为首的男人身量本就极高大,偏偏还裹着厚重的兽皮袄,头上带着同色兽皮大帽,脚踩牛皮钉靴,从大门进来时,门框在他身后都显得逼仄许多。相貌虽被兽皮大帽遮住了小半,但仍能看出高鼻深目,颌角分明,是明显的北地人长相。
另外几名跟在他身边的男子也都十分魁梧壮硕,观其言行姿态,不似普通人,秩序井然更像是军中人。
但对方跟驿卒交谈时,傅雪青听见为首之人自称是北地来的商贾。
时下驿站管理并不严格,只要给足了银钱商贾也可以在驿站落脚。对方显然出手阔绰,驿卒喜笑颜开地收了银钱,甚至连文书路引都没有查验,就引一行人到大堂歇脚。
傅雪青与为首的男人对上目光,淡淡朝对方颔首示意,便收回了目光看向窗外。
一行人在傅雪青隔壁桌坐下,为首的男人拎着酒壶走到了傅雪青对面:“大雪连天,一路上难得遇见人,相逢即是有缘,一起喝一杯?”
说话间,此人已自顾自在对面落座,笑吟吟地看着傅雪青。
傅雪青不动声色地拧了下眉,又很快舒展,目光从他骨节突出的手腕游移至宽而平直的肩膀。
关节粗大,指腹和虎口皆有茧,是习武之人;虽然做寻常商贾打扮,但举止却颇有规矩仪态,兽皮袄里露出的衣领是织锦材质,寻常商贾可用不起,多半是显贵出身。
北地来的显贵……傅雪青垂下眼,淡声道:“我身体虚弱饮不得酒,还望见谅。”
对方极为豪爽地一笑:“无妨,以茶代酒也是一样。”
说着毫不见外地拎起傅雪青面前的茶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举杯示意后一饮而尽。
通常这个时候为表礼数,寻常人多少会回敬一杯,但傅雪青却丝毫没有回敬之意,他侧脸看向窗外滚滚雪尘,叹声道:“今日可真是热闹。”
沈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见一队人策马朝驿站方向来。
“确实热闹。”
沈蛟玩味地挑了下眉:“就是这伙人瞧着都不是善茬,郎君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些。”
后到的这伙人同样骑着蒙古马,做寻常商贾打扮,但腰间和绑腿处却有明显的怪异凸起,显然藏了武器。
加上他们刚到驿站就不动声色地朝窗边频频张望,冲着谁来显而易见。
看来南鄢太子的处境比他所想要更为糟糕。
就算被生父厌弃送往北楚为质,也依旧有人不放心。
沈蛟瞥向坐在对面的青年,也不知他是否听懂了自己隐晦的提醒,依旧捧着茶盏静静坐着,风雪在他身后作景,倒真像一尊不入世的菩萨像。
这样一个人,竟是南鄢的太子。
可惜。
沈蛟拎起酒壶起身回了隔壁桌。
刚落座,外面的一行人已进了驿站,十来个魁梧的汉子将不大的驿站挤得满满当当。
驿卒一人难以照应,连驿丞也被惊动,出面一同接待。
片刻之后,后到的十来人便将大堂内余下的座位都坐满了。一行人占了两张桌子,要了热酒和卤牛肉,操着不算熟练的北地口音大声交谈。
表面看就是一群粗鲁的商贾,但实际上一行人目光时不时就扫过窗边独自品茗的人,涌动的杀意呼之欲出。
冉构眼神朝着隔壁桌斜了斜,比划口型无声道:“冲着那位来的,不过瞧着这黑锅怕是要咱们背啊。”
他们乔装打扮潜入南鄢是另有事情要调查,没想到好巧不巧碰上了南鄢太子和这群杀手,这些杀手伪装成北地商贾,分明是打算事后栽赃嫁祸。
南鄢太子的性命跟他们无关,但若是事后南鄢查起来,发现他们恰好也在此地,怕是说不清楚。
沈蛟不紧不慢地饮酒,摇了摇头:“不急,先静观其变。”
正说着话,几个侍卫从二楼下来,对品茗的青年恭敬道:“太……公子,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青年点了点头,起身往二楼走去。
沈蛟一行的桌子恰在楼梯旁边,青年从旁经过时,衣袖起落,一股浅淡却独特香气如云烟掠过。
沈蛟鼻头微耸,捕捉到了苦涩药味,以及雪中青竹的气味。两种本不相干的气味融在一处,透着苦涩的冷意,像自漠北吹来的朔风。
闻起来和他的人一样冷。
青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处,那透着苦涩与寒意的香气也随之淡去,只剩下大堂里热腾腾的男人酸臭味。
沈蛟嫌弃地“啧”了声,也随之起身:“我先回房了。”
上楼时才想起还不知道房间,又去寻驿卒。
随手将一角碎银扔给驿卒,沈蛟随意问道:“方才那位郎君住在几号房?我要一间与他临近的。”
驿卒顿时露出为难之色,这些人不知道贵人的身份,他却是知道的,这赏钱拿着烫手。
他将碎银又递了回去,支支吾吾地说:“那位客人身份贵重,将整个三楼都包下了,客人眼下只能住二楼。”
“排场倒是大。”沈蛟蹙了下眉,没有为难驿卒:“二楼就二楼吧。”
拿了钥匙,沈蛟佯作走错路上了三楼。
只是刚踏上三楼,就被两名佩刀侍卫拦下:“客人走错了地方,还请止步。”
双方目光短暂交接,沈蛟识趣地退了回去。
下楼时又回首,恰瞧见其中一名侍卫进了中间的那间房,房门开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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