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出洞比进洞快 —— 不用再探路,不用再记方向,四个人顺着来时的路,闷头往外走。逆着地下河的水流,水还是那么凉,那么急,从膝盖漫到腰上,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站稳。爬斜坡的时候,湿泥在鞋底下打滑,阿 K 走在最前面,上去之后一个一个地往上拉。上了平台,绕过那尊面朝河的石雕,何川连看都没看它一眼。然后是那段三百多级的石阶,走到一半腿就开始发抖,阿叶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
最后是一道石缝。
石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当初进来的时候,是韦老师指给他们的。四个人一个一个地挤过去,阿 K 走在最前面,把绳子收好,让何川他们把背包一件一件地递出去。等何川最后一个从石缝里钻出来,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他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出来的时候,天上有星星。
韦老师就坐在石缝外面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到他们出来,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竹杖在地上顿了两下,嘴唇抖了抖,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走过来,一个一个地拍他们的肩膀。
"两天。" 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们进去了两天。我差点就要下山喊人去了。"
"韦老师," 何川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找到了。"
韦老师的手停在他肩膀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他说,"先来烤烤火,你们身上都湿透了。别着凉。"
韦老师带着他们绕过几块大石头 —— 石缝外避风的地方,生着一堆火。他等了两天,柴火捡了一大堆,火一直没灭。火堆边放着一个铝壶,还有一兜烤过的洋芋。
"先烤烤。" 他说,"身上都是水,这么下山,人要废。"
四个人围着火堆坐下来。火苗一下子舔上来,烤得人脸发烫。何川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哗哗地往下流,他搭在火堆边的石头上。其他人也把贴身的湿衣服脱下来,拧干,架在火边烤。好在阿 K 当初带的全是速干衣 —— 在洞里已经换过一茬,这一路淌水又湿透了,但速干的料子烤起来干得快,几个人围着火坐了一会儿,身上就有了热气。
韦老师蹲下来,把铝壶里的热水倒进几个搪瓷缸子,一人一杯,又掰了几个烤洋芋递过去。
"先喝口热的。" 他说。
何川接过缸子,手还在抖,热汽扑在脸上。一口热水下去,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整个人才缓过一口气。
四个人在火边坐了半个来小时,身上有了热气,才觉得活过来。韦老师把火压小,把烤得半干的衣服收进包里,说:"走吧,回去再说。"
下山的路,是韦老师带他们走的。他在前面打着手电,走得比四个年轻人还稳。夜里的山路不好走,何川几次踩空,都被韦老师回身一把扶住。走到半山腰,何川回头看了一眼 —— 那座山黑黢黢地立在后面,山顶的轮廓剪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可他心里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他画了二十年的东西,就在那里面。
回到可乐乡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韦老师的老伴儿一直没睡,屋里给他留着灯。看到四个人湿淋淋、泥乎乎地进门,老太太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去厨房生火、烧水、做饭。
四个人在韦老师家的偏房里换了干衣服,把湿衣服搭在火塘边烤。老太太又翻出几件旧棉袄,让他们先披上。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热气扑在脸上,身上的寒气一点点往外冒。老太太端上来一锅热汤,一人一碗,又摆了几碟咸菜,一锅米饭。
谁也没说话,闷头吃。一碗热汤下去,整个人才活过来。等第二碗下肚,何川才觉得自己的手不再抖了。阿叶吃着吃着,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碗里,被阿K一把托住。老太太看不过去,赶她去里屋睡,阿叶还要摇头,老太太不由分说,把碗一收,拉着她走了。
"让她睡吧。" 韦老师说,"明天再说。"
韦老师把堂屋的门关了,在火塘边坐下来,戴上老花镜,看着何川。
"说吧。" 他说,"洞里有什么。"
何川想了想,把油纸图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 —— 纸是桐油浸过的,跟着他淌了一路水,还是干爽的。他把它展开,铺在桌上。
韦老师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是…… 谁画的?" 他问。
"林之焕。" 陈野说,"一九三一年,北京来的民俗考察团长。这张图是在洞里找到的,画的是洞里的地形,还有这个 ——"
他指了指人形手里的圆圈:"人形手里原来捧着个东西,被人拿走了。看洞里的脚印和遗物,多半就是林之焕拿的。这张图应该也是他画的,画他把它藏在了哪儿。"
韦老师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个山形的标记,又盯着旁边那几个模糊的字,看了很久。
"这个符号," 他忽然说,声音有点哑,"我见过。"
三个人都看着他。
韦老师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铜铃 —— 拳头大,锈得发绿,铃身上刻着几道纹路。
他把铜铃放在桌上,凑着灯,指着铃身上的纹路:"你们看这个。"
何川凑过去看。铜铃上的纹路,有几道是云纹,但其中一道 —— 弯弯绕绕,像是一个字 —— 和油纸图上那个模糊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铃,是我三十年前收的。" 韦老师说,"当时是从可乐北边一个赶集的老汉手里买的。老汉说,这铃是从坛山上捡的。"
"坛山?" 阿 K 问。
"可乐北边,翻过两道梁子,有一座山,本地人都叫它坛山。" 韦老师说,"名字怎么来的,没人说得清。老辈子人说,那山里埋着夜郎人的坛子,谁也不能动,动了的都出了事。我年轻时上去过一次 —— 那时候我还在公社教书,放暑假,心里好奇,就一个人爬上去看过。山上有个岩洞,洞口让石头堵着,石头缝里塞满了藤蔓,我扒开看了看,黑黢黢的,没敢进。后来下了山,村里一个老人听说了,把我骂了一顿,说那地方去不得,去了要折寿。从那以后,我就再没上去过。"
他指了指铜铃:"这铃上的符号,我当年看了,没当回事。现在对着这张图,我才想起来 —— 这个符号,和图上这个,是一样的。"
三个人都看着那个铜铃,看着油纸图上的符号。炉火在火塘里跳,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坛山……" 何川说。
"图上的山形、铜铃上的符号,都对得上 —— 但也可能只是像" 陈野说,"林之焕要是真把东西带出去了,有可能真的藏在这里。"
阿K说,"反正也不远,我们明天去看看呗。真的找到了就更好。找不到再想办法。"
韦老师看着他们,半晌,又问了一句:"你们在洞里…… 见到周队长了吗?"
四个人都沉默了。
"没有。" 陈野说,"周队长的笔记本,我们是在洞里找到的 —— 他写着,他要进去了。我们顺着路,一直走到了最深处,一个圆形的大坑。但他的人,我们没有见到。洞里没有他的遗骸。"
韦老师没有说话。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这次还是没有找到他,唉。"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阿叶醒了,披着件外套从里屋出来。她没说话,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火塘边,把摄像机拿出来,一格一格地回放洞里拍的素材。忽然,她 "咦" 了一声。
"你们过来看。" 她说。
三个人走过去。阿叶把摄像机屏幕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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