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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地牢里的雪[番外]

沈惊鸿是被一盆冰水泼醒的。

冷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被绳索勒破的手腕,滴在冰冷的石板上。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潮湿的穹顶、锈迹斑斑的铁门,和上官明站在铁栅栏外那张被火炬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沈惊鸿,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没有回答。嘴里的布团还没有被取出来,嘴角被麻绳勒破了皮,血混着冰水从下巴滴落。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数着——这是他被绑走的第几个时辰。高烧的谢长风还在军帐里躺着,药煎了一半放在炉子上,没有人守,药渣大概已经烧干了,炉火没人添柴也快灭了。他走的时候谢长风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堵住了嘴拖出了军帐。

上官明没有从他嘴里问出任何东西。不是因为他扛得住酷刑,而是因为上官明根本没打算审他。他只是想让沈惊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阵子——至少从谢长风身边消失一阵子。黑风口的伏击已经布好了,三百人的行军路线已经泄露给敌军,所有的棋子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只需要沈惊鸿不在场,不在谢长风身边,不在任何可以阻止这场阴谋的地方。

他被扔进了地牢最深处的囚室。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锁簧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反复回荡。囚室很小,三步见方,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门下方一道一掌宽的缝隙透进来一线微弱的火光。地面是潮湿的石板,角落里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朽的气味。他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道被谢长风高烧时误伤的刀口还在渗血。他撕下里衣的一角用牙咬着布条一头,单手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他得活着。他得想办法出去,回到谢长风身边,在那三百人出发之前阻止他们。但他不知道的是,黑风口的伏击已经在当天凌晨发动了。那三百人已经出发了,永远回不来了。

隔壁有人。

他是被一阵极轻的咳嗽声惊醒的。声音从石墙的另一面传来,很轻很弱,像是咳的人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新来的?”那个女人隔着墙问他,声音沙哑但语调平静,像是在问候一个刚搬来的邻居。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判断着对方的位置——石墙很厚,声音能传过来说明她说话时脸正贴着墙,和他一样。“你在这里多久了?”他反问。

“记不清了。”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中的地牢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释然。“好几年吧。他们不告诉我日子,我自己数着送饭的次数。一开始还数得清,后来送饭的时间越来越不规律,我也就数乱了。不过每年冬天我都会闻到雪的味道,所以我知道过了几个冬天。”

“雪的味道?”

“你闻不到吗?北境下雪的时候,风会把雪花的味道从通风口吹进来。”她停了一下,“今天的雪很大。”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囚室角落里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通风口。通风口外是一道狭窄的石缝,大概有几尺深,尽头透进来一线比黑暗更浅的灰色——那是雪夜的天光。他确实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清冷气息。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人问。

“沈惊鸿。”

石墙那边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沈惊鸿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沈惊鸿。我知道你。你是北境军的谋士,谢长风手下的那个。我见过你写的策论,很厉害。那篇北境防务策论是你十五岁写的吧?”

“你怎么知道?”

“我夫君在位的时候,你的策论被呈到御前。他看了三遍,跟兵部尚书说,写这篇文章的人将来能守北境。他看人一向很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而温柔的东西,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藏多年的旧物。

沈惊鸿的手指在石墙上停住了。她的夫君在位的时候——前朝末代皇帝。这篇策论被呈到御前的时候,前朝还没有覆灭。那个时候云雀还没有变成刺客,白露还没有被送往雪域,白槿还坐在凤辇上抱着刚学会走路的赤羽公主,御花园里的海棠树每年春天都会开花,花瓣落在她的裙摆上,内侍们一边扫花一边笑说皇后娘娘把春天都穿在身上了。

“您是——白槿皇后?”

“白槿。”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名字,像是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这里没有皇后,只有一个快死的女人。你就叫我白槿吧。能跟我说说外面的事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开始隔着石墙说话。地牢里没有日夜之分,只有墙壁上火炬明灭交替的节奏。她跟他讲北境的雪、御花园的海棠、前朝覆灭那夜的宫火、云雀小时候的趣事,还有那道北斗七星灯阵——她说那是前朝宫中用来祈福的仪式,每逢除夕夜点七盏灯,斗柄指向正北,远征的亲人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女儿最喜欢雪。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她会趴在窗台上伸出舌头去接雪花,说雪是甜的。我告诉她雪没有味道,她偏不信,说母后骗人。有一次趁我不注意,她偷偷把一盆雪端进寝殿放在炭火旁边,想等雪化了尝尝是不是甜的。结果雪化了,盆底只剩一摊水和几粒沙子。她盯着那摊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跟我说——母后,雪变成水之后就不甜了。我说那是因为雪本来就是水变的。她说不,雪是天上的糖,落到地上就化了,所以只有天上的人才吃得到。”她讲这些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柔软,像是在抚摸一件旧衣裳的针脚,“她牙不好,还非要吃糖。我让宫女把她的糖藏起来,她就躲在桌子底下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被发现了就冲你笑,满嘴芝麻粒,让你舍不得骂她。有一次她偷吃了整整一罐松仁糖,半夜牙疼得在床上打滚,一边哭一边说以后再也不吃糖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是——母后,我的糖呢?”

沈惊鸿靠在墙上,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偷吃过糖,被母亲追着打了半条街,然后母亲打着打着自己先笑了。云雀那时候大概还不知道,她母后已经把她最爱吃的那盒酥糖藏在了寝殿窗台下的暗格里,想着等除夕夜再拿出来给她。后来宫破了,那盒糖大概还在那个暗格里,再也等不到吃它的人了。

“她怕打雷。一打雷就往我怀里钻,捂耳朵都捂不住,非要我给她唱歌。我就会那一首北境民谣,还是跟一个北境来的宫女学的。那首歌的调子很老很老了,歌词讲的是一个姑娘在雪地里等她的情郎回来,等了很久很久,最后变成了雪地上的一块石头。”她轻轻哼了两句,声音沙哑,但音调不差,“她每次听完都问——母后,那个姑娘为什么要变成石头?我说因为她等的人没有回来。她说我以后不要等那么久,我要自己去找他。她才这么高,已经说得出这种话了。”她用手在黑暗中比了个高度,然后发现没人能看到,把手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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