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云雀站在门槛上,拄着那根刻着麻雀的拐杖,满头白发被门外的月光照得发亮。风已经停了,雪已经止了,院子里那层无瑕的白雪平整如宣纸,月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照得雪地泛出一层柔和的银辉。六道影子站在月光里,轮廓比刚才在灯影里看到的更清晰了些——谢长风的肩膀还是那么宽,站姿还是那么直;沈惊鸿负手而立,微微歪着头;顾寒江弯着腰,一只手虚悬在半空中,像是在摆弄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白露赤足站在雪地上,白发上别了一朵小花;陆衔蝉和穆红筝牵着手站在最右边,肩膀挨着肩膀。
“你们终于来了。”云雀侧身让开门口,“今年的酒温得刚好,不烫也不凉。白露你别嫌烫——上次你说我酒温得太烫,我今年特意少放了两块炭。”
六道影子鱼贯而入。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但石屋里的烛火同时晃了一下,墙上那些被弩箭射出的孔洞里灌进来的风忽然停了,像是有人把所有的破洞都堵上了。桌上温着的六壶黄酒同时荡开一圈涟漪,酒面上映着的烛火碎成了点点金芒。
白露第一个走到桌前。她还是那副赤足白袍的模样,白发垂在腰间,发梢上沾着几片没有融化的雪花。她手里拿着一卷画纸,画纸的边缘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姐,酒温得刚好。今年没烫。”她把画纸放在云雀面前,展开——是一幅新的迎春花图,嫩黄的枝条从纸面左下角蔓延到右上角,比去年那幅更密更浓,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今年开得特别多,从坟前一直爬到了城墙上,摘了几枝插在你窗台上的陶罐里,你看到了吗。
云雀看着那幅画,嘴角弯了一下。“看到了。陶罐里的水我隔天换一次,花谢得比往年慢了几天。”白露在她右手边第二个空位上坐下,那个位置正对着窗外歪脖子树的方向。坐下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桌上那只刻着白露名字的酒杯里的酒面轻轻晃了一下。
顾寒江是第二个进来的。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和刀口——但此刻那些伤痕不再是青紫色的,而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白,像是被岁月洗褪了色的旧纹身。他手里提着那个跟了他一辈子的药箱,箱角磕掉了一块漆,那是他在归雁城外给一个从雪崩废墟中挖出来的孩子接骨时不小心磕在石头上的。他把药箱放在桌边,走到云雀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她腕脉上。指尖很凉,力道很轻,和她记忆中每一次诊脉时一样。
“旧伤恢复得不错。左肩每逢阴天还会酸痛,但比去年好多了。”他把手收回去,拉开她左边抽屉——那瓶金疮药果然还在,瓶身上的标签被磨得有些模糊,瓶盖内侧沾着一层薄薄的药粉,是去年没用完的旧药。他把旧药瓶拿出来放在一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新瓷瓶放进去,“新配的,换了方子里的两味药。旧药过期了,不能再用了。你别每次都不当回事——我知道你不怕疼,但过期药敷了伤口会发痒,你半夜挠破了又来找我。”
云雀想说“你都不在了我去哪找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不在了,但他每年除夕都来换药,每年都来。十年了,药瓶从来没有空过。“知道了。”她说。
沈惊鸿和谢长风是最后进来的。他们在门口卡了一下——不是因为门太窄,是因为两个人同时在门槛前停了半步,都侧身让对方先走,结果谁也没走成。谢长风皱了皱眉,一把按住沈惊鸿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半步,然后自己大步跨了进来,铁靴踩在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桌上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沈惊鸿跟在他身后,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不是他惯常那把素面折扇,而是一柄黑漆描金的新扇,扇面上什么都没有写。那是沈照给他烧的祭品,每年烧一把,今年的这一把扇骨是湘妃竹,沈照说义父在那边总得有把像样的扇子。
“长风,你还在为上次那步棋生气?”沈惊鸿在谢长风对面坐下。
“那步不算。”谢长风在长桌另一端坐定,双手按在膝盖上,姿势和当年在校场上点兵时一模一样——背脊挺直,肩膀展开,腰间的断刀搁在膝上,“你趁我发烧下那步,胜之不武。”
“战场上不趁你发烧,难道等你退了烧再来?兵不厌诈,你自己教我的。”
“我教你的东西多了,你就学了这一句?”
云雀把两壶温好的黄酒推到他们面前。沈惊鸿接过酒壶先给谢长风斟了一杯,谢长风接过去抿了一口,皱眉——“太甜了。”沈惊鸿也抿了一口,微微点头——“确实太甜。你放了冰糖?”云雀把酒壶夺回来,“不爱喝拉倒,我给你们留了十年的酒,还嫌弃甜。”
陆衔蝉和穆红筝坐在靠炭火盆最近的角落里。她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一坐下就把穆红筝往火盆边推了推——“那边暖和,你腿上的旧伤怕冷。”穆红筝被她推得歪了歪身子,也不恼,只是把她肩上滑落的披风往上拉了拉。桌上那碟酱牛肉已经被他端到火盆边烤热了,油花在火光中滋滋作响。他在用筷子把牛肉一片一片翻面,每一片都烤得边缘微焦才夹到她碗里。
“这道菜你去年也做了,”陆衔蝉夹起一片塞进嘴里,“手艺进步了,没去年那么咸。”
云雀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那碟酱牛肉往她面前推了推。每年除夕她做这道菜,每年都做不好,但每年都做。去年太咸,今年太淡,但总归是一碟酱牛肉。
酒过三巡,沈惊鸿和谢长风的棋盘已经摆开了。棋局在桌子靠墙那一端,和云雀桌上的残局隔了两只酒杯的距离。谢长风的黑棋刚猛如旧,不惜子,不后退,每颗子都像一把刀往棋盘上砸。沈惊鸿的白棋以柔克刚,围而不杀,在谢长风狂风骤雨的攻势中无声无息地布下一张网。下到第七十手时谢长风忽然停住了——他的黑棋大龙被围,只有一个眼,活不了了。他拈着棋子悬在半空中,眉头紧锁。
“这步不算。你趁我发烧下的。”
“你今年没发烧。”
“我去年烧了。”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陆衔蝉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棋盘,起哄道:“谢将军又要悔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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