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眠眠把那些个册子码在灯下，硬是坐到了半夜。

这一年三四百两，摊到每个月不过二三十两。

她没动何忠，只是因为动他要顾着老夫人的脸面。

可吴妈妈就不一样了，她管的是份例发放，还被小姐接了这摊子。若还是像何忠那次一样也放过她，那对牌到了小姐手里，岂不是成了个摆设。

所以这一回不光要制裁她，还得把各房那些个贪污的，一文一文追回来。

第二日吴妈妈把单子送来了，她一双手举着单子，捧的倒是挺高，脸上也笑盈盈的。

“瞧，这是夫人要的单子，奴婢可是连夜列的，眼睛都要熬花了呢。”

柳茵伸手接了，没递给眠眠，而是自己从头看到尾。

“吴妈妈。”她点了点单子上的几处，“二公子院里，从前年冬天起每年都多领四回炭，可你这单子上，只写了两回。还有三房份例的胭脂米，前年换成了粳米，差价也没记过一次。对了，五房去年端午多支的二十斤糯米，可节例册子上，根本就没有这一条。”

吴妈妈脸上的笑突然就挂不住了：“夫人，这……这奴婢……”

“吴妈妈经办了十一年，事情记不全也是有的。”柳茵把单子轻轻搁回桌上，“所以这单子，就不劳吴妈妈重新列了，眠眠昨夜已经替你列好了一版。”

林眠眠闻言，立刻从册子底下抽出那张纸，双手递过去。

吴妈妈接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

主要是刚看了第一眼，就发现纸上密密的全是凭据。

这上面哪一房哪一月多支了什么、折了多少银子，记的比她自己还要全。

“夫人……奴婢回去就补……”

“吴妈妈别怕。”柳茵说，“我原也没打算拿这单子去婆母跟前告你。”

吴妈妈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柳茵补了一句狠的。

“可这单子上册子里没有、婆母也没应过的，打今儿起一概停发。从前多领的那些，按月从各房的份例里扣回来，直到扣完为止。”

吴妈妈猛地抬头：“夫人！这……这各房哪里肯依？”

“各房不依？就叫他们来雨墨轩，我亲自同他们说。”柳茵看着她，“若我这里说不清，咱们再一块儿去婆母跟前说。只是我得劝妈妈一句，在我这儿，只是按规矩追账。可到了婆母跟前，就没这么简单了。想想何忠。”

柳茵话没说全，可吴妈妈自然懂她的意思，所以脸一下子白了。

追回银子这件事，可比打人板子还要疼。

如果只是打一顿，各房只觉得这是新夫人立威，疼几天就该忘了。

可若是月月从份例里扣银子就不一样了，这每扣一回，各房就要记起一回这银子是怎么没的。

记着记着，恨的便不是雨墨轩，而是当年那个“顺水推舟”放出去的人了。

“至于妈妈你。”柳茵顿了顿，“往后各房份例照旧由你发放。册子上有的，一文不少，册子上没有的，一文也不放。谁闹到妈妈跟前，只管往我这儿推。”

吴妈妈捧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利害。

她起身深深福下身去，这次腰弯得实在：“奴婢遵命，往后一概按夫人的章程办。”

人走了，林眠眠给柳茵续了盏茶，和柳茵开了个玩笑：“小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奴婢是不是快变成无用之人了。”

“打嘴~日后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了。昨夜你对册子的时候，我跟在你旁边看了半宿。”柳茵捧着茶，脸有些红，眼睛却亮得很，“我想着，你上回对何忠是把把柄留在手里，那是顾着婆母的脸面。吴妈妈管的既是我的摊子，我再照着你的样子学一遍，岂不是白长了一回记性？”

“所以小姐就改了章程，追银子。”林眠眠由衷道，“这招比奴婢那个狠。”

“狠吗？”柳茵小声问，“我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就怕过了头。”

“不过。”林眠眠把册子摞好，“对牌是婆母给的，规矩是府里的，小姐只是照章办事。往后各房领了教训，就知道雨墨轩的册子翻不得了。”

柳茵抿着嘴笑，眉眼间那点从前的怯意，又褪了一层。

正说着，外头卢妈妈就笑着进门了。

“给夫人请安。老夫人说，各房的冬衣料子和冬炭，今年也走比价，明儿一早让李承嗣带眠眠姑娘去各行里验货看样，料子得上手摸，炭也得烧了灰看成色，不能光听报价。”

柳茵应了，留卢妈妈吃了盏茶才送走。

林眠眠在旁边听着，心道老夫人这是把雨墨轩往前又推了一步。节礼采买是一锤子买卖，冬衣冬炭是各房贴身的东西，这块管住了，小姐手里的对牌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只是又要跟那位貌美如花的李公子搭伙办事。

她想起他蹲在茶摊半个月抄底价的事，一时也说不上来这人到底图什么。月例四两的协理差事，犯得着下这种笨功夫么。

第二日一早，林眠眠跟着李承嗣从角门出了府。

各家的货，她们看了有大半天。杭绸要对着日头看纹路，松江棉布要浸了水拧干了看缩不缩，银霜炭搬了两筐出来，当场敲碎烧灰。

李承嗣办事的时候绝不含糊，验炭的时候袖子挽到手肘，炭灰抹了一手黑，也顾不上不擦，竟直接捏着烧剩的炭碴子给林眠眠看。

“姑娘瞧这灰，发白还能拢得住，这种才是正经银霜炭。那种烧出来一摊黄渣的，是拿木炭熏了硫磺充数的，看着虽然亮，可烧起来呛人。”

“公子连这个都懂。”

“不懂可是要挨冻的。”李承嗣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我卖字画那几年，冬天根本买不起好炭，什么样的炭耐烧，什么样的炭是样子货，挨两个冬天基本上就全明白了。”

晌午她们在通宝行验绸缎时，出了一档子事。

掌柜的见林眠眠是个丫鬟打扮，报价的时候眼睛只看着李承嗣，货样也只往李承嗣手里递。

李承嗣这回没让，也没替她说什么场面话，只把货样往掌柜怀里一推：“掌柜的，上回节礼比价，当场烧绸缎看灰那一出，您不是也在么？”

掌柜的脸一红。

“那您就该记得，那日验货定数的是哪位。”李承嗣往门槛上一蹲，接过小六买来的炊饼咬了一口，“报价、验货、写单子，都找她。我今日就是个扛秤的。”

掌柜的陪着笑重新报了价。林眠眠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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