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柳茵亲自挑了礼。
一匣子川贝枇杷膏,还有两斤上好的黑糖,最后再加一包红枣。
林眠眠瞧着这单子点头,跌打损伤用的东西一样都没送,送的全是养身的玩意儿。
从礼单上挑不出错来,话里也堵得死人。
“这次彩蝶陪我去。”柳茵说,“眠眠你留下。”
林眠眠一怔,随即明白了。
小姐这是要单排一回了。
她这些日子跟着小姐习惯了,事事都替小姐想在前头,小姐虽然是被她带飞了。
可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总得要自己迈出去这一步。
“好。”她应下,“小姐记住,到了那儿,话要说得热络些,别人说什么你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柳茵带着彩蝶去了景芸住的地方。
景芸出来迎的时候,脸上虽然笑着,可眼神分明带着挑衅。
昨日她在园子里扶着梁修文走了好一会儿,满府的下人都瞧见了。
她原以为今日该等来的是一场哭闹,新妇沉不住气,闹到姑爷跟前,姑爷该嫌她善妒,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匣子枇杷膏。
“妹妹昨日在园子里崴了脚,我家相公回来说起,我一夜没睡踏实。”柳茵把礼递过去,拉着景芸的手,“你一个姑娘家,住在姨母府上,有个闪失,我这做嫂子的头一个过意不去。”
景芸的笑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这话句句戳人心窝。
随口一句话就把昨日的事定了性,姑爷回家跟夫人报备了。
二人坦坦荡荡,夫妻也同心。
你景芸昨日那做派,到头来成了人家夫妻饭桌上的一句闲谈。
属实是降维打击。
“表嫂费心了。”景芸接过礼,指甲掐着匣子边,“不过是小事,倒惊动了表嫂。”
“妹妹的事,怎么能是小事。”柳茵坐下来,慢悠悠吃了一盏茶,又问了她几句脚上可还疼、屋里炭火够不够,坐够了工夫才起身告辞。
回雨墨轩的路上,彩蝶憋了一路,进了院门才笑出声:“小姐,您方才没瞧见,那表小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
“彩蝶。”柳茵嗔她一句,自己嘴角也压不住了。
她进府这些日子,头一回没靠眠眠在耳边提词,自己把一件事办完了。
原来打脸,是这种滋味。
挺令人爽快的。
傍晚梁修文才回院,一进门就先看柳茵的脸色。
他昨日回房后其实提过一嘴园子里的事,说得轻描淡写,只说表妹崴了脚扶了一把。
今日就听说柳茵往栖霞馆送了礼,他心里七上八下了一整天,回来的路上都在琢磨怎么开口。
柳茵却像没事人一样,接过他的外衫,问他今日可乏了,晚膳想吃什么。
梁修文憋了半晌,到底没憋住,自己先开了口:“昨日园子里的事……表妹她腿脚不便,我不好不扶。往后我让她院里的丫鬟多跟着些,省得再有这样的事。”
柳茵正在摆箸,闻言手上一顿。
她原先还存着一星半点的委屈,想着这事就这么翻篇算了。
可梁修文自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还自己想了法子堵后头的窟窿,她心里那点疙瘩,反倒散了。
“相公说得是。”她给他盛了碗汤,“妹妹孤身一人在府上,是该多两个人伺候。回头我跟吴妈妈说一声,栖霞馆的下人份例,往上添半等,算我的一点心意。”
梁修文捧着汤碗,愣了半天。
他原以为要费多少口舌才能揭过这一页,谁知柳茵连栖霞馆的份例都想着添。
他忽然觉得自个昨日那半条路走得实在混账,脸上有点挂不住,于是闷头喝了两大口汤。
林眠眠在边上伺候着,把这一幕瞧在眼里,心下给小姐记了一大功。
送礼这一块,她只教了前半截。至于添份例这后半截,是小姐自己想出来的。
职场上对付抢功的同事,告状是最下乘的,显得你容不下人。
高明的是当众抬他一手,抬得越高,往后他越不好意思再伸手。
小姐无师自通了这一层,往后这雨墨轩,她真能少操一半的心。
只有栖霞馆那边,怕是消停不了。
景芸收完礼,在屋里坐了半宿,那匣子枇杷膏搁在桌上,她一眼都不想看。
奶娘在边上劝:“姑娘,依奴婢看,这位少夫人是个有手段的,要不……”
“有手段?”景芸把帕子往桌上一摔,“她一个五品官家的女儿,也配跟我斗。她今日敢打我的脸,改日我让她连本带利还回来。”
奶娘不敢再言语。
景芸盯着桌上那匣子膏,盯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什么,慢慢笑了一下。
“奶娘,你说,表嫂如今管着节礼采买和份例,对牌只有一块。若是她管的摊子上出了人命关天的岔子,姨母还会把剩下的对牌给她么?”
入冬前,府里最后一桩大事是发放冬衣冬炭。
各房的料子和炭是林眠眠和李承嗣跑外头验回来的。
入库那日,是吴妈妈领着人清点入册的,林眠眠就在旁边看着,而且是一样一样对数,直到核到掌灯才算毕。
“姑娘这样仔细,奴婢还是头回见。”吴妈妈把册子合上,话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真心。
主要是她上回那张单子之后,办差就再也不敢打折扣了。
不过这样她反倒觉得轻松了不少,从前那些顺水人情推不掉,如今把册子往人面前一摊,谁也没话说。
到了发放那日,各房按册子来领料领炭,一天下来顺顺当当,没一户闹上门。
柳茵在院里听了回话,心里那点悬着的劲儿终于落了地,晚膳都多用了半碗。
林眠眠不知怎么的,总是睡不踏实。
主要是从栖霞馆送礼那日算起,景芸就一直很安静,一点妖都没作。
她一个敢在中秋宴上当众对小姐发难的人,那天挨了这么一记软刀子,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果然,冬衣发下去没一周,就出事了。
三房的小丫头冬儿,这刚领了新棉衣没几日,浑身就突然起了红疹子。
脸上脖子上全都是,夜里痒得睡不着,身上脸上抓得全是一道一道的血印子。
三房姨娘说是要请老夫人为她们做主。
消息传到雨墨轩的时候,柳茵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多少户都领了棉衣,怎么就冬儿一个人出了事?”
“三房就是这么说的,说全府都看着呢,新夫人管的摊子,发下去的棉衣有问题。”彩蝶气得直跺脚,“这不是往咱们院里泼脏水么!”
林眠眠蹲在炭盆边,半天没言语。
棉衣的料子和絮棉,她同李承嗣挨家验过,入库出库她都盯着,册子上每一笔都有数。
货要是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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