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进门时脸上瞧不出来喜怒，只是在冬儿床前站了一站，看了看那孩子脸上的疹子。

“大夫怎么说？”

“回老夫人的话，大夫说是她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这才起了湿毒。”三房红着眼睛姨娘搂着冬儿，看着好不可怜，“冬儿她起小皮肤就娇嫩，可从没有出过这样吓人的疹子。这衣裳发下来没几日就出了事，妾这才……”

“这才闹到我那儿去了。”老夫人补充了三房姨娘没说完的话，“你是觉得，此事是新夫人的岔子，所以特来找我讨个公道。”

三房姨娘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应声。

老夫人转过头，目光落在林眠眠身上：“你是大夫人跟前的。方才你在屋里翻了半天，可翻出什么来了？”

“回老夫人。”林眠眠把那件棉衣双手呈上，“衣裳里衬叫人拆开又重新缝上过。针脚毛糙，和府里针线房的手艺对不上。奴婢凑近闻了，发现棉花里有一股甜腻的香料味。”

她顿了一下，又说：

“前些日子奴婢跟着李公子跑布行，听行里的掌柜说过，染次等棉花充好棉，就用这种香料增白遮味。咱们府上这批棉料是奴婢亲手验的，入库出库奴婢都盯着，绝用不上这种东西。这香料是衣裳发下去之后，叫人后添进去的。”

此话一出，这屋子里的人都不说话了，一时间只能听见冬儿挠痒痒的声音。

老夫人的目光在三房姨娘的脸上停了一下：“你可知道衣裳发到你三房，统共经了几道手？”

“就……就院里两个婆子领了回来，妾收进箱笼里，前儿才给冬儿上身。”三房姨娘的声音是越来越小了。

“那就是在你三房院里出的事。”老夫人往椅上一坐，“你说说，有谁会这样做。”

三房姨娘搂着冬儿，手指绞着被角，不吭声了。

林眠眠在边上看着，心里明白她在怕什么。

若是直接指认栖霞馆，那可就得罪了老夫人的娘家。

而且栖霞馆那位表小姐很得老夫人的脸，往后有的是法子磋磨三房。

“姨娘。”林眠眠往前走了半步，蹲下身，把前世那爱pua人上司的话融会贯通了一下，“您摸摸冬儿这一身疹子，幕后那人拿您女儿的皮肉做筏子，如今筏子翻了，人家连船钱都不会赔您。您今日替她瞒着，她往后照样拿您当枪使，下回戳的……指不定是冬儿姑娘哪块肉。”

冬儿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小手在她娘亲袖子上抓了一把。

三房姨娘一下子就泪崩了。

“是……是栖霞馆的奶娘。”她哽咽着说，“前日她来找我，说冬儿这疹子瞧着像是絮料不干净，让我说是新夫人管的摊子出了纰漏，老夫人定要追责。叫妾先闹上去，药钱和补偿都有着落……衣裳是她院里的粗使婆子来送鞋样子的时候，说帮妾拿去浆洗，在她们院里搁了一夜。”

老夫人拨佛珠的手停了。

“来人。”她说，“传栖霞馆的奶娘，还有那个粗使婆子。再请府医，当着满府的面，验一验这件衣裳的絮料。”

卢妈妈应声去了。

林眠眠垂手站在一边，心道这老太太是真沉得住气。

方才从进门到此刻，她一句重话没有，一个脸色也没给，每一步都在她预料之内。

府医先来了，他拿了根银针挑开絮料验了，回话说絮料里掺了漆树籽磨的粉，这东西沾身上就会起疹，外头拿香粉压着味，寻常人闻不出来，只当是新棉的味。

等奶娘和粗使婆子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粗使婆子一进院门，看见床上躺着的冬儿，转头又看见桌上摊开的棉衣，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去，脑袋砸在青砖上砰砰响。

“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是奶娘叫奴婢做的，奴婢不敢不从啊……”

奶娘的脸白得半点血色都没了，可她到底是景芸跟前得脸的人物。

愣是死犟着，这不，膝弯都没弯一下，只是把脖子梗着说：“老夫人明鉴，这贱蹄子血口喷人。奴婢与三房无冤无仇，害冬儿姑娘做什么？”

“无冤无仇。”老夫人慢慢重复了一遍，笑了，“对，你与三房无冤无仇。那你做这事，图什么？”

奶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问题她可答不了。

答什么都容易沾染上她家姑娘。

“老夫人。”奶娘把牙一咬，豁出去了。“奴婢什么都没做。这贱蹄子拿了人好处，才攀扯上奴婢的。”

那粗使婆子急得直哭：“奴婢有人证！那香料是奴婢去买的，就在……”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卡住了。

她这话说出来空口白牙，奶娘若是咬死是她自作主张，她不就成了替死鬼吗。

院里一时僵住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六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

“老夫人，我家公子求见，说有东西呈上。”

李承嗣捧着一只纸包和一页纸进了院子。

“给老夫人请安。”他长揖下去，“白日里听小六说府里出了事，扰了您老人家的清静。我旁的本事没有，就是在外头人头熟，想着或许能帮上忙，就多跑了一趟。”

老夫人抬了抬下巴：“讲。”

“方才府医说，絮料里掺的是漆树籽粉，拿香粉压着味。”李承嗣把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小包灰白的粉末，“这香粉有讲究，普通香粉压不住漆籽的冲味，得用一种掺了龙脑的合香粉，满上京只有三家香粉铺子卖这个，价钱还不便宜。”

他说完就把那页纸呈上去。

“我挨着三家问了一遍。城南宝香斋的掌柜还记得，前不久就有个婆子去买过二两，出手特大方，一点没还价。他记得特别清楚，而且宝香斋有记流水账的规矩，这是掌柜的誊给我的底条，上头按着铺子的印。”

林眠眠在边上听得心头一跳。

从事发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他居然能把三家铺子挨个问了个遍，还要哄得掌柜的把流水账誊出来盖印，这事少一分面子都办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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