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事情告一段落后,三房院里的人慢慢都散了,林眠眠走在最后面。
临出门的时候,又回头又看了一眼冬儿。
小孩估计是哭累了,这会已经睡熟了,脸上已经涂了药膏,三房姨娘就守在床跟前,一下一下给她打扇子,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了。
这娘俩往后在三房的日子怕是没那么好过了。
她帮着栖霞馆闹过这一回,三房的正头娘子那边肯定会厌烦她娘俩,迟早会算这笔账的。
可这事她不想管,也管不了。毕竟在这府里当差,头一条就是别把自己当菩萨,谁的事都往身上揽的话,她得累死自己。
回到老夫人院里后,柳茵一见到她就迎上来,抓着她的手上下看:“可算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林眠眠把三房的情形拣要紧的说了一下,“孩子没事,人也招了,老夫人处置得干脆。”
柳茵听完,半天没出声,末了才低声道:“我这嫁进来没多久,府里就出了这样下作的事。眠眠你说,往后这样的日子,就是日常了吗?”
“是。”林眠眠选择实话实说,毕竟人得靠自己才最长久,“不过小姐今日也瞧见老夫人怎么处置的了。往后您也可以学学老夫人的手段。”
正说着呢,卢妈妈就从屋里走了出来:“眠眠姑娘,老夫人叫你进去。”
柳茵的手紧了紧。林眠眠拍拍她,自个儿进去了。
老夫人歪在罗汉床上,炕桌上搁着那页宝香斋的底条。
“李家那小子今夜递的这个东西,你怎么看?”
林眠眠跪下,心道这老太太考她还考上瘾了。
“回老夫人。奴婢觉得,李公子今夜这一趟,跑得不仅快,还问得准,拿回来的东西钉是钉铆是铆。府里往后要再出这样的事,旁人跑断腿也未必问得出来,他两个时辰就办齐了。”
“我问的倒不是他的本事。”老夫人拨着佛珠,“我问的是,他一个借住的穷亲戚,凭什么两个时辰就办齐了。”
来了。
林眠眠垂着眼,斟酌了一会儿:“回老夫人,凭他平日里在外头跑得多,那些三教九流人给他面子。宝香斋的掌柜肯誊流水盖印,寻常人拿银子都砸不出来。这本事搁在咱们府里,往后大有用处。”
“嗯。”老夫人把底条收进匣子里,“你是个识货的。回去吧,叫你主子早些歇着。”
林眠眠退出来,扶着柳茵往回走。
路上柳茵一直没说话,走到抄手游廊中间,忽然停下来。
“眠眠,我方才等你时,想了一件事。”她说,“景芸今日这番做派,为的是对牌。我手里这牌子,往后惦记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小姐能想到这层,就没人能糊弄您了。”
“我还想了一层。”柳茵转过身看她,“听说你今日在三房劝三房姨娘开口,劝得特别好。眠眠,你跟了我这些日子,我瞧出来了,你这张嘴,说软话比说硬话厉害。往后府里再有这样的事,前头我站着,后头你开口,咱们就这么办。”
林眠眠一怔,随即笑着开玩笑:“小姐这是要把奴婢往死里用呢。”
“给你涨月例!”柳茵说得一本正经,“回去就涨!”
此话一出,主仆二人都笑了。
笑完了后,柳茵又低声道:“只是静雯那边,我心里总不踏实。”
“小姐放心吧,她那边有奴婢帮您盯着。”林眠眠安慰道。
她们快走到雨墨轩时,发现灯笼底下站着个人,青衫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斗篷。
“李公子?”柳茵认出人,停下了脚步。
李承嗣拱手见礼:“给表嫂请安,我等眠眠姑娘,同她说几句话就走。”
柳茵看了看林眠眠,又看了看他,抿嘴一笑:“那你们说话,我先回院。”
说罢就带着彩蝶先进去了。
巷子里很快静了下来,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
“公子等我做什么?”
李承嗣把灯笼往上提了提,光照着他的眉眼:“今夜那边招的那些话,姑娘信不信?”
“公子这是考我?”她觉得古人真有趣,难不成谁都想把她考一下吗。
“不敢,心里有个想法,想跟姑娘对一对。”李承嗣说,“三房姨娘说,栖霞馆的奶娘前日才找上她。可冬儿的衣裳,从搁到栖霞馆到起疹子,差不多有四五日。姑娘不觉得,这中间长了吗?”
林眠眠心里咯噔一下。
她白日里光顾着查衣裳,还真没往这一层细想。
漆籽粉缝进衣裳,沾身就起疹,按理来说冬儿穿上第二日就该发作。
可冬儿这孩子拖到今天才发,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粉是后添的,要么……
“要么,是掐着日子添的。”李承嗣替她说了,“我打听过了,栖霞馆那个粗使婆子,初九那日又去了一趟三房,说是送还鞋样子。”
林眠眠盯着他看了两息。
“公子今夜去宝香斋,顺路连这个都打听了?”
“顺路。”李承嗣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林眠眠才不信这鬼话。宝香斋在城南,三房的事在府里,这路顺得也太长了些。
这人分明打从出事起,就把前后左右的线头全捋了一遍,连日子都掰着指头核过。
“初九。”她忽然想明白了,“初九是老夫人定下腊八家宴的日子。掐着初九添粉,疹子正好发在腊月初,满府都在备年,这时候雨墨轩的摊子炸了,府里连年都过不安生。”
“姑娘是明白人。”李承嗣笑了,“景姑娘今夜挨的这顿发落,其实算便宜她了。她原本要闹的,是侯府的年,丢脸的可不止你家小姐。”
林眠眠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她说,“打中秋家宴起,你就盯着栖霞馆了吧。小六前日在三房附近晃,也是你叫的?”
李承嗣这回没答,只把灯笼换了个手。
不回答,那就是认了。
“我瞧公子这记性,这心思,搁在抄账抄底价上,着实屈才了。”林眠眠看着他,“公子这样的人,不去考个功名,倒是可惜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怎么就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那日屋里那叠时文,她说过什么都没瞧见。今夜这话,等于把那日的窗户纸捅了。
李承嗣也没恼。灯笼的光底下,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姑娘都瞧见了。”他说,“瞒你这样的账房先生,本来就是白费力气。”
“我不告发你。”林眠眠说,“府里要是知道协理大人夜里点灯做文章,该说你不安心当差了。你安心考你的,咱们往后共事的日子还长。”
“多长?”李承嗣挑眉,“姑娘这就替我排上工期了?”
“看公子的造化。”林眠眠伸出手,“夜深了,灯笼借我照路,公子早些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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