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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彩蝶站在旁边,见林眠眠半天没动静,就把头探过来看了一眼:“何忠?这是不是从前管外院采买的那个?”

“就是他。”林眠眠把单子塞进袖子里,“他去庄上也有一段日子了,这回年下交账,也该露面了。”

彩蝶撇了撇嘴:“他还好意思回来?”

“当然好意思了,”林眠眠吹熄了灯,摸黑往床上躺,“他又没被打出去,老夫人只是调他去看庄子。再怎么说他也是府里的老人。”

彩蝶小声说:“那他明日来了,会不会给小姐难堪啊?”

其实林眠眠心里也没个准数。

主要是像何忠这样的老油条,太知道分寸在哪儿了。

他要是上来就闹,反倒落了下乘。

她就是害怕何忠把礼数都做足了,然后再把旧情摆出来,叫柳茵左右都难做。

第二日一早,她就把这事回给了柳茵。

柳茵正坐在镜前梳妆,听完手里的簪子顿了一下:“婆母叫我先过目,是不是就是叫我拿主意的意思?”

“多半是这个意思。”林眠眠替她接过簪子,慢慢给柳茵插进发髻里,“老夫人若亲自坐镇,何忠眼里便只有老夫人,小姐这块对牌岂不就白接了。”

柳茵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突然问:“眠眠,你说我该先问他什么?”

“小姐不用问他。”林眠眠把妆匣子合上,“让他先把账交明白了,再说话。”

柳茵点了点头。

巳时刚过,各庄子的管事陆续到了。人可真是不少,外院账房里摆了好几张长桌,上面算账的东西都预备的特别齐全。

卢妈妈也来了,坐在一侧替老夫人听个动静。

何忠排在最后。

他穿一件半新的酱色棉袍,进门先给柳茵磕头,又给卢妈妈作揖,礼数看起来还挺周到。

“老奴给夫人请安。”

柳茵坐在上首,等他磕完头才开口:“何管事一路辛苦了,庄上的账册都带来了?”

“都带来了。”何忠把随身的包袱解开,取出来几本账册,双手捧着递上来,“这是各庄子年下入库出仓的总数。老奴也算是管了半辈子外头的事,知道夫人这次是头一回核庄账,就特地把总册誊了一份,想着夫人瞧着能省些力。”

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彩蝶在旁边听了,脸都鼓起来了。

什么头一回核庄账,什么省力,这话搁在这屋里说,不就是打小姐脸,说小姐手生嘛。

柳茵也没恼,只是让彩蝶把账册给接了过来。

“何管事有心了。”她翻开总册看了一眼,“只是该核的数,还得按规矩来。”

何忠垂着手:“老奴全听夫人吩咐。”

林眠眠就坐在下首,面前摆着算盘。她先翻了一下总册,才翻各庄子的分册。

何忠亲手管的南庄,账目做得最齐。田租多少,收粮多少,留种多少,雇短工又花了多少,每一笔都有出处。

她翻了两遍,竟然没挑出来岔子。

可再看西庄那本,问题就露出来了。

西庄今年交小麦八十六石,账上写二十六辆车运进京,每车装三石三斗。

林眠眠拿算盘拨了两下,八十五石八斗,确实对得上。

可后头脚钱是按二十四辆车结的,粮行入仓的回执也是二十四车。

“何管事。”林眠眠把两本册子并在一处,“西庄的小麦,庄上装车二十六辆,怎么到了京里,脚钱只结二十四辆?”

何忠眼皮抬了一下。

“回姑娘话,许是路上有两辆车合装了。”他说,“车夫赶路,合车是常有的事。”

“那也不对。”林眠眠把粮行的回执抽出来,“粮行收粮的时候,斗斛过的是八十一石。庄上少了五石,中间没人画押。何管事管了三十年采买,这五石粮食,就这么糊里糊涂没了?”

何忠看向柳茵:“夫人,西庄的钱管事昨日也进京了。这账是他记的,粮也是他押的,老奴只管汇总。要不把钱管事传来,叫他当面回话?”

柳茵没答,先看林眠眠。

林眠眠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何忠早知道西庄的账有问题。他方才故意把总册誊得齐齐整整,等她查到西庄,再把钱管事推出来。

钱管事一倒,庄子那边就缺个能收拾烂摊子的人。

到时候他再站出来,既能卖老夫人一个好,也能叫雨墨轩记着,他何忠离不得。

他这主意打得还挺美。

“传钱管事。”柳茵开口了,“卢妈妈,劳烦您叫人看着他,别叫他同旁人串话。”

卢妈妈点头去了。

何忠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在袖子里把手拢了拢。

钱管事还没来,外头小六先进了门。

“给夫人请安。”小六喘着气,“我家公子来给老夫人请安,顺路把协理的牌子交回来。听说这边正核庄账,公子在外头候着,说或许能帮上忙。”

柳茵怔了一下:“请他进来。”

李承嗣进门时,外头的寒气也跟着进来了。他今日穿一件青布棉袍,头发束得整齐,进门先给柳茵作揖,又给卢妈妈见了礼。

何忠瞧见他,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谁叫当初外院采买的差事,是李承嗣接了他的班的。

这两人碰在一处,万一起了争执可怎么办。所以屋里伺候的人下意识都屏住了气。

李承嗣笑着说:“何管事,许久不见啊。”

何忠扯了嘴笑了一下:“李公子如今可是贵人,老奴可当不起这一声管事。”

“我这交完牌子,往后就是个闲人了。”李承嗣把一块木牌搁在桌角,“何管事在庄上风吹日晒,可比我辛苦多了。”

他这话说得姿态不高,何忠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把气咽了下去。

林眠眠把西庄的账册往前推了推:“公子来得正好。西庄少了五石小麦,不管是庄账还是脚钱都对不上。”

李承嗣没急着翻册子,先问了一句:“夫人可查过车行的底条?”

“正要传钱管事。”柳茵说。

“钱管事若心里有鬼,传他之前,车行的底条就不能过夜。”李承嗣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着的纸,双手递过去,“我方才在角门外,见着两辆西庄的粮车。车夫是同我相熟的,我就多问了一句。他们说,前儿出庄子时是二十四辆,半路上有辆车坏了,粮匀到了别的车上。可坏的那辆车,车上捆着的两麻袋东西,没进粮行,而且转头去了城南的陈记粮铺。”

何忠猛地抬头。

钱管事这会儿也正好被带到门口,听见陈记粮铺,腿一软,差点就直接跪在门槛上。

林眠眠看了李承嗣一眼。

这人来得太巧了。

角门外遇到粮车,又正好认得车夫,还一句话就问出陈记粮铺。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多半是打从老夫人叫他交回协理牌子起,他就把年下进京的庄子查了一遍。嘴上说要闭门,行动上却是一直在帮她。

柳茵把纸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慢慢沉下来。

“钱管事。”她问,“那两麻袋小麦,你打算怎么回?”

钱管事进屋就跪下了,脑门抵着地:“夫人饶命啊!是陈记的掌柜先找上老奴的。他说府里的麦子上等,匀几袋出去也瞧不出来。老奴一时糊涂,才拿了那十两银子……”

“十两?”李承嗣笑了,“钱管事你应该知道一石麦是一两三钱吧。这五石加起来六两五。你统共才拿十两,还得分车夫一份。这买卖做得,可真是亏到家了。”

钱管事伏在地上,额头全是汗。

何忠这会儿是真站不住了,只得上前一步了:“夫人,老奴有罪。西庄的账汇到老奴手里时,老奴瞧出数目有些不妥了。只是老奴觉得钱管事在庄上当了八年差,想着先叫他进京,当面问个明白。没想到他真的敢将府里的粮食偷出去卖。”

“你既然瞧出不妥了,怎么不在册子上写明?”柳茵问。

何忠喉头动了动:“老奴……老奴是怕自己如今身份尴尬。写在册子上,倒显得老奴到了庄上,还盯着旁人的差事不放。”

林眠眠垂下眼,心想这何忠的话只有一半能信。

李承嗣在边上看着,突然开口:“何管事这样顾全旧同僚的脸面,难怪府里的老人都服你。只是这五石粮食没了,钱管事又跪在这儿,你就算再有难处,这次怕是也躲不过去了。”

何忠变了脸色。

林眠眠差点笑出声。

柳茵沉默了片刻,转头问卢妈妈:“卢妈妈,咱们候府从前遇上这样的事,都是怎么处置的?”

卢妈妈回话:“回夫人,盗卖府里的粮食的,得先追回赃银,然后再杖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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