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醉跟着管事穿过两道回廊,进了一处小院,院子朝南,收拾得齐整,墙根几株冬青叶子还绿着。
管事推开正屋的门,请他进去。
外间一张圆桌四把圈椅,窗边还设了张书案,笔墨纸砚都是全的,屏风后头是卧房,屋角炭盆里已经烧上了炭,让人一进门就跟着暖了起来。
陈醉四下转了转,倒也感到新鲜。
他原以为内院近侍不过是寻常伺候人的差事,住处能有张干净床铺便算不错,谁知侯府这样阔气,连书案都替他备好了。
“府里其他近侍,也住得这么好?”
“旁人各有住处,陈少侠是侯爷亲自留下的,自然要安排妥当。”
陈醉挠挠头,也难怪人人都说安远侯受宠,府里使起银子来是不怎么心疼。
而且不管外面传的如何,这侯府内里一些地方还是很规矩的,不然他也不能三天夜探都找不到落脚的地儿。
不过好处既然落到了自己头上,陈醉也没有装清高的道理,他谢过管事,便请他讲讲府里的规矩,越了解侯府,他越方便行动。
管事应当是在侯府待了许多年,对这里的规矩了然于心:“侯爷平日不喜人多,若无吩咐,公子不必时时往跟前凑。唯独有一件须得记牢,侯爷作画时最不喜欢人打扰,书房的门若关着,便是有事,也要先让人通传。”
陈醉有些意外:“侯爷还作画?”
老管事提起这事语气变得心疼又无奈:“作,旁的消遣隔三岔五换一回,唯独这件事没放下过,有时从早画到晚,连饭都顾不上吃,府上没少为这事费心。”
陈醉听完笑道:“侯爷博学多才,令人钦佩。”
老管事只当他是真心钦佩自家侯爷,跟着笑了起来,俩人也没那么生疏了。
陈醉想起的却是从前。
当年那个跟着父亲学画的孩子,话不多,规规矩矩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讲道理易归路也算是自己的师弟吧,可两个人算不上熟,碰了面不过是打个招呼,一个接着画画,一个接着往外跑,倒是父亲很喜欢他,常说这孩子坐得住,是块学画的料。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竟还在画。
父亲若是泉下有知,知道当年教过的学生如今仍肯在画上用功,想必十分欣慰。
老管事接着讲完了规矩,见他听得仔细,便道:“陈少侠初来乍到,有不明白的地方只管问,侯爷今日没交代差事,先安心歇着便是。”
陈醉思索了片刻,见对方没什么提防,还真问了他几个问题。
“多谢您,倒真有件事想请教,就是……侯爷平日住在哪边?”
“过了前头那道回廊便是正院,侯爷住东边,书房在正院北侧,陈少侠这里离得很近,往来方便。”
陈醉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算,愣了愣:“这么近?”
“公子是来应近侍的,离侯爷远了,万一夜里要人伺候,岂不是还得满府找去?”
陈醉一想也是,便接着问:“那夜里近侍要不要一起巡逻?”
“巡逻是护院的差事,公子眼下要做什么,侯爷尚未吩咐,等有了安排,自然有人来告诉您。”
“府里入夜后几时落锁?”
“外院亥时落锁,内院各处各有规矩,当值的人自有人领着出入。”
“要是有事出府呢?”
“知会一声便好。”
“那像我这样的近侍,府里还有几位?”
老管事见他一口气问了许多,倒没有不耐烦,只道府里伺候侯爷的人原先也有几个,后来各自调去了别处,如今真正贴身当差的并不多,侯爷不喜欢人围着,有时一连几日也用不着谁近身伺候。
陈醉越听越满意。
他原先还担心近侍得从早到晚守在侯爷身边,连出门都不方便,如今看来,倒是份清闲差事。况且住处离正院近,往后摸清巡卫的轮值,再往其他院子查探,便容易多了。
只是这侯府这么规矩,看起来也不缺人的样子,平白的招什么近侍呢?难道真如外面的传言一般……陈醉想着想着心里一哆嗦,先不想这些了,走一步算一步,还能真让他侍寝不成。
管事见他没有什么再问的,又交代几句,便说待会儿送衣裳和热水来,请他先歇息。
陈醉送人出了门,回到屋里,将从入府起记下的几条路在心中过了一遍,觉得还算有些收获。侯府地方虽大,也有不少规矩,但细究起来却比他想的要宽松,今日顺着正门进来,沿途所见的守卫布置,比头几夜隔着墙探查时明白得多。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
两名小厮抬了浴桶进来,后头还跟着送热水的,一行人忙活了一阵,连擦身的布巾、换洗的衣裳都备妥了。
陈醉原本只想着擦把脸便好,如今热水都送到跟前,他道了谢,等人退出去,便关门宽衣进了水里。
逍遥帮穷的时候多,宽裕的时候少,赶路途中碰上大雨,找不到住处,便在破庙里凑合一晚,眼下这样舒坦,倒叫他有些哭笑不得,大概是穷日子过习惯了。
易归路是父亲的学生,又是故人之子,跟他沾边的事,总叫陈醉想起父亲母亲都还在身边的那些日子。
苏家尚在的时候,父亲虽管得严,吃穿用度却从没短过半分,严叔把他照顾得周到,夏天的冰碗、冬天的暖炉,屋里缺了什么,往往不等他开口,便已经有人送来。
后来出了事,才知道从前那些理所当然的日子,原来也不是人人都有。
这些年但凡听到与当年有关的消息,他总要想法子查上一查,只是许多事情查到最后,都不过是半截线索,往前再寻,便又断了。
他也不是没恨过,没怨过。
可若日日抱着那些恨过活,把自己熬得不成人样,严叔当年又何必拼死将他从火里带出来?
他也想明白了,人既然还活着,该查的事总得查,该过的日子也不能不过,今日能泡热水,便好好泡一回;明日真要睡在荒郊野外,也未必就活不下去。
陈醉靠着桶沿,只是一想到严叔还不知身在何处,也没办法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水凉了,陈醉没再喊人来续,起身擦干,取过侯府送来的衣裳。
衣裳是月白色的,料子细软,贴在身上舒服得很,奇的是长短宽窄都恰好,连腰身也不必再改。
陈醉对着铜镜看了看,心说侯府做事果然讲究,今日才选的人,连衣裳都备得这样齐全。等小厮进来收拾,他把旧衣裳交给来 人,嘱咐:“劳烦替我洗洗,洗好了送回来,可别扔了。”
那小厮看了一眼旧衣,又看看他身上的新衣,笑着应下。
他顺势同那小厮聊了几句,打听了厨房在何处,平日用膳是什么时辰,又问府里夜间可有宵夜。小厮见他笑得和气,也愿意跟他多说些,连后厨哪位师傅做点心好吃,都告诉了他。
陈醉记下几处位置,没再多问。这侯府虽说进来了,但往后能查到什么,还得慢慢来。
给陈醉安排妥当,管事的也去易归路那里回了话。
“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陈少侠很随和,没挑什么毛病,沐浴更衣后便在屋里歇着了。”
“饭吃了没有?”
“厨房已经送过去了。”
“住处可还满意?”
“瞧着是满意的。”
易归路听了,终于笑了,他原还怕那地方安排得太近,陈醉会觉得不自在,谁知竟没什么不满。
“陈少侠问了些府里的规矩,几时落锁,往后要当什么差,都打听了几句。”老管事说到这里,想起一件事,“对了,陈少侠还问侯爷住在哪儿。”
“他问我住哪儿?”易归路手里的画笔停住了。
“是,老奴说公子住处离正院近,他还高兴来着。”
易归路本来想问他当时是什么神情,话到嘴边又觉得可笑,陈醉今日进府,问了落锁的时辰,又问他住在哪儿,八成是为了找严叔摸清道路。这点心思几乎摆在明面上了,偏偏他还是忍不住高兴。
就当他是为了离自己近一些才高兴的。
“还问什么了?”
“问近侍夜里用不用巡逻。”
易归路心里明白,这人还是惦记着夜里出去找人。
他想起素问白日说过的话,那枚药丸,查出里头几味药性烈得很,眼下能压住他体内乱掉的气息,吃得久了,却是在一点点地伤及根本。她还没替陈醉诊过脉,不敢断定病因,只反复交代,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他惊着累着,气息不能乱,至于换药,得等她亲自诊过再说。
他当时只问了一句:“若还是这样吃下去呢?”
素问隔了许久才答:“东家,这药不是给人长久吃的。”
今日在偏厅里,陈醉瞧着与旁人没什么两样,那人平日里肯定也是如此,受了伤不说,身子不舒服不说,遇见麻烦照样往前凑,若旁人看不出来,他便乐得装作无事。连严叔失踪,他也是先想着怎么把人找回来,自己的身子,大概连排都排不上号。
既然不能惊着也不能累着,那就好好养着,至于严叔的事,他现在伤没好,也不宜让陈醉撞见,但又不能让他干着急……
易归路自然不能由着他再这样折腾,又交代:“往后各处巡卫都交代一声,陈醉在府里走动,不必处处拦他,若是夜里发现他出去,也不许惊扰,更不能动手。”
老管事一怔:“侯爷?”
易归路顾不上他的震惊,接着道:“让人远远跟着,看他去了哪里,回头报我便是,碰上紧要地方,守卫照旧,别让他误闯进去。”
老管事听着,越发觉得这安排古怪:“若陈少侠问起呢?”
“说是我准他四处走走。”
“包括夜里?”
“他若夜里睡不着,出去散散心,又有什么不成?”
易归路说得轻巧,老管事却听得出来,自家侯爷这是铁了心要给他行方便,虽然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事儿,也不知道这位陈少侠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他跟随多年,知道易归路并不是任性糊涂的人,既如此吩咐,便自有用意,于是应下来。
易归路又道:“从明日起,让他来我这里用膳,我同他一起吃,若我不在府里,便让厨房按时送到他屋里,不必等。”
老管事这回是真惊讶了:“侯爷这是终于肯按时吃饭了?”
易归路听完笑骂:“你也多嘴。”
老管事便也跟着笑起来,他也算看着易归路长大,知道这位主子一画起画来就忘了时辰,平日里让人催着吃饭,十回有八回要遭嫌弃,如今竟主动想着三餐,难得得很。
“厨房那边我会交代,陈少侠有什么忌口没有?”
“先不必做得太特别,素问拟了份食单,你让厨房照着备些温软的汤饭便是,剩下的,待她诊过脉再说。”
素问叮嘱过,在不知道陈醉确切病症之前,不能擅自给他添药。易归路虽急,也只能先听她的,能让人按时吃饭,少熬几回夜,少着几次急,总归也是好的。
易归路补充道:“另外,给我也备一份一样的汤,别让他觉得府里单单给他开小灶。”省的他不自在又胡思乱想的。
老管事笑得更深了些:“老奴明白。”
易归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去吧。”
老管事走到门边,却又被他叫住。
“还有一件事,明日找只竹筛,再备些细绳、谷米。”
“侯爷要这个做什么?”
“捉鸟。”
老管事闻言,倒想起院中那棵老树,树上总有几只麻雀栖着,天冷了找不到吃食,时不时飞到廊下啄落在地上的谷粒。前几日厨房还说,若再下雪,得找些粮食撒在院里,免得这些鸟熬不过冬。
想来是侯爷想捉着玩,瞧他难得有这样的兴致,老管事便退下着人好好准备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易归路一个人,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把最里侧一格推开,墙后是一道暗门,门里一间小室,不见天光,四壁挂满了画,挂不下的,一轴轴收在架上。
他手指覆在卷轴上,向里面走去,心想若是让陈醉看到这间房里的一切,怕是会觉得他疯魔了,只想更快地逃离这座侯府。
墙上最早那几幅,是他刚到苏家时画的,笔也嫩,人物的眉眼都没画准。画里是个少年,有时坐在墙头,有时斜倚着廊柱,还有一幅画的是书房的窗,窗扇半开,外头伸进一枝花,窗台上搁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那糕点是苏言留下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