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醉原以为易归路捉了半日麻雀,总该还有几句别的话要说,谁知人家撂下一句用膳,便真叫人摆饭去了。
那只竹筛让小厮拎走了,地上的谷米却没扫干净。方才飞跑的那只麻雀不知去了哪里,另有两只落在墙头,探头探脑,等人走远了,又跳下来啄食。
陈醉回头看了一眼,心说这位侯爷费了半天工夫,不会就是想喂饱满院子的小麻雀吧?
饭摆在正院东厢,屋里烧着炭,一进门就暖和了。桌上四菜一汤,菜色不多,荤素俱全,倒像是在自家吃一顿寻常便饭。
陈醉跑江湖随意惯了,可也知道这些皇亲国戚的规矩多,进来后便站在一旁,等易归路先入座。
易归路脱下鹤氅,随手交给伺候的人,看向他:“怎么不坐。”
陈醉没想到他竟不在意这些,送上笑脸:“侯爷先坐。”
易归路眯着眼睛看他,道:“一起。”
话说到这份上,再拘着规矩就显得矫情了,陈醉道了声好,坐下同他一起用膳。
老管事亲自过来张罗,见两人都坐好了,带着侍膳的小厮退到屏风外头。陈醉本想守着礼数,等他先动筷子,易归路却迟迟没动。
他心想,莫非当近侍的,该站在一旁布菜?可他刚要起身,便被易归路叫住了。
“坐着。”
“侯爷,是哪不合规矩吗?”
“你昨日才进府,今日便要跟我讲什么破规矩?”
“那倒不是,只怕白领了侯爷的月钱。”
他顶着一张笑意盈盈的脸讲这种冠冕堂皇的规矩,怎么听都像在说反话,易归路却被逗乐了,终于拿起筷子:“月钱还没发,你已经惦记着了?”
陈醉跟着他夹了同一道菜:“银子还没到手,当然更得惦记。”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易归路听完笑意更浓了些,不过这一来一往,别管几分真心,两个人反而能像寻常好友一般,踏踏实实地吃一顿饭了。
在侯府里,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但陈醉始终没忘了自己进府是奔着什么来的,他试探道:“侯爷,我后边可有什么差事?”
总不能就是陪着吃饭吧,再说了,差事定下来,他才知道这一天里哪些时辰是自己的。
“府里不缺伺候的人。”
“那我干什么?”
易归路抬起眼,看了他好一会儿,道:“陪我吃饭不好?”
这话说的,陈醉又被噎住了……这人性子当真是怪,自己哪里表现出不想跟他吃饭了?方才那碗汤他喝得干干净净,筷子都没怎么停过。
说话怎么总是没头没尾的……但陈醉也只得笑道:“好,怎么不好。”
易归路看起来脸色好了很多,却不打算继续跟他聊这个,而是伸手把面前的点心碟子往他这边推了推:“甜的。”
陈醉拈起一块,甜得不腻,竟正对胃口。
饭快吃完,易归路瞧着像是兴致正好,陈醉瞅着火候差不多,又问:“那,侯爷晚上可有什么安排?”
新到人家手底下当差,问问晚间有没有差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易归路却盯着他看了半晌。
陈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正琢磨自己是不是哪里露了怯,就看易归路叹了口气。
“除了吃饭,没别的安排,你先熟悉熟悉咱们府上就好。”
“多谢侯爷体谅。”陈醉应得痛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吃完饭,陈醉本以为还要在旁陪着,易归路却没再多留陈醉,只让他早些歇息。
陈醉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人还坐在原地,茶盏在手里转着,半天没往嘴边送,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了东厢,冷风一激,陈醉清醒了不少,这位侯爷的性子,他是越来越摸不准了。说他古怪吧,待他又实在算不上差;说他好相处吧,又摸不透哪句话会让他不高兴。
这侯府真不是好待的。罢了罢了,摸不准就不摸,他来侯府是找人的,又不是来跟人交心的。
陈醉回到住处,刚跨进门,便听见外头两个小厮在搬东西。
“慢些慢些,碰坏了你赔得起?”
“不过一箱书,又不是金银珠宝。”
“陆公子要的东西,你当是玩笑?先前让你送过去的那两册,你都搁错了地方,回头再挨一顿训。”
陈醉站在门边,目送两人把箱子抬过回廊。
陆公子?
他琢磨了半晌,这府上除了易归路是主子,其他听起来很像主子的公子……也只能是……啧,看来外面的传闻虽有夸张,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陈醉笑着摇头,想来府上这样的公子,恐怕还有不少。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窗边写了封短笺,嘱咐墨尘与灵蹊不必来侯府接应,先接着查严叔失踪前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写到末了,又添一句,别因他不在,便连该花的银子都舍不得花。
可写完一看,自己倒像是交代后事似的,平白惹两人担心,他把最后那句划了,重新写过一张。
——
第二日天晴,墙根的积雪薄了一层,檐上的冰凌却还挂着。陈醉起得早,穿好衣裳,打算先去见管事。既然领了近侍的差事,四处走动总要有个由头。
管事听他主动问有什么能帮衬的,倒愣了一下:“侯爷不是吩咐过,陈少侠不必拘着?”
“侯爷宽厚,我不能真把自己当客人,您瞧我手脚齐全,总能帮着跑几趟腿。”
“少侠是江湖上的人物,哪里做得惯这些。”
“您这话不对。”陈醉笑道,“江湖人才什么都得做得惯。”
管事叫他说得笑起来,想了想,还真交给他一桩不甚要紧的差事:去前院取一只新配好的笔洗,送到正院外间。
陈醉答应得爽快。
从正院往前院去,不必走最直的那条路。陈醉挑了条先前只远远看过的回廊,沿途把门楼、转角、值守的位置都记在心里。路上遇见两个提热水的仆役,见他面孔生,问过身份才放了行。
不过府里的路也不是都能随他乱走,穿过第三道月洞门时,一名护院客气地告诉他,往前是当值人来往的地方,取笔洗该从东侧廊下绕行。
陈醉抬头看了看,笑道:“我初来乍到,认岔了路,多谢大哥指点。”
他照着指点绕行,一边走,一边暗自感叹。
安远侯府护院倒是十分严苛,守门的人不东张西望,也不互相说笑,换岗的人到了,前一拨才会离开,连交接的时辰都卡得清楚。
难道是为护着一群美人?未免太费周章。不过跟易归路接触之后,陈醉发现这位侯爷除了好男色,旁的倒不似外头传言的那般。
果然传闻这东西,不能尽信,也不能不信。
他原先三夜翻墙没进去,心里多少有些不服,如今站在人家墙里看了一圈,才知道当时没硬闯也算是明智之举了。
取了笔洗回来,陈醉特意选了其他的路多熟悉侯府,路上闻见一股药味,没想到竟是来到了小药房。
门口坐着个上了年纪的护院,手里捧着碗药,正喝得龇牙咧嘴。旁边一名女子刚把药箱上的搭扣扣好,闻声看过来,正见那老人偷偷把剩下的小半碗往花盆里倒。
女子头也不回:“倒了,明日还得喝。”
老护院动作僵住,苦着脸把碗举回来,口里讨饶:“素问姑娘,这药实在苦得很。”
陈醉听得想笑,也顺道看清了这位素问姑娘。她一身利落的青灰衣裳,头发挽得简单,袖口拿布带束起。人看着不大,却很有些叫人服气的本事。
这地方原本也没什么稀奇,宅子大了,免不了有谁头疼脑热、跌打扭伤,备间药房再正常不过,陈醉原打算先走,忽见素问提起药箱,转过药房后头的窄廊,往西边去了。
这条路,就有些奇怪了……但青天白日的,陈醉也不好直愣愣地跟上去,只能先把事儿记下。
他将笔洗送到正院,管事验过便收下,又问他可要用午饭,陈醉说还不饿,趁机请教了几处院落的称呼。
管事说得细致:哪边住人,哪边是杂役上差,哪边能通到外院,皆有章法。说到西边,他只道那头几处院落不能随意走动,若走岔了,认准正院的屋脊回来便是。
果然,方才那条路不像通往寻常地方去的,这里,果然是个能入手的口子。
午后,他同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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