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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桂树已经开的糜颓,想必再过不久就要落完,晾在架子上的书简也带上了一股金桂的异香,与原本的汗青气应和着。中庭书房原本闭上的移门如今敞开,张苍躲在桂树后,偷偷的探出头往书房内望去。

谢晏坐于屋内,居中放着的三足铜炉内贮着热炭,徐徐地散发温度。炉上置陶鬲,内里温着蜜水,另有一些谢晏常用的物件在边,除了背对着他的陌生孩童外,其余都是张苍非常熟悉的。

张苍知道先生耳朵灵敏,即使轻微的响动都能察觉,所以躲在桂树下不敢向前。可站在这里他又什么都听不到——万一先生要收下那个孩子呢?提前知道脾气性格,日后也好共处一室。

而且,要是不够聪慧怎么能做先生学生?

张苍在心里别扭的想着。

“阿苍是想进去?”被给嬴政引路的侍奴叫来的吴丫远远就看到了张苍,悄声靠近问道,她手中还端着食案,上面放着要送进去的糕点和乳酪。

申徒提前和她打过招呼,说张苍可能会来前院,只是吴丫以为他会更大胆一些,直接坐到穿廊边——毕竟宅邸里除了谢晏外,就只有张苍算半个主人,没有侍奴会拦他。

“会不会打扰先生待客?”张苍回头问道。

他不想显得失礼。

吴丫跪坐下来,将托盘放在一侧,然后从袖中抽出细麻布巾,牵过张苍的手仔细擦干净,然后笑盈盈的又端起食案,将乘乳酪的壶交给张苍抱好,两人相携往书房去。

察觉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原本正装模作样询问着农政的嬴政顿住了话头,只看见门边有一侍女带着个童子走了过来。侍女在门边跪下膝行进来,将食案上的盘盏一一摆在两人面前,而那抱着陶壶的童子则将壶放在案边,就顺势走到谢晏的身前。

早就察觉到来人的谢晏微微笑了笑,示意他坐在自己身侧。

嬴政了然的挑挑眉,真儿童的内心想法在‘伪’儿童面前基本上无处遁形,两世为人的始皇帝当然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才怪!

仗着谢晏看不见,嬴政对着张苍晃了晃手中的木牍,逗孩子般的开口,“得鸡翁鸡母有何难,几个数字而已,不值一提。”

他用手轻敲膝盖,用一种轻慢的语气说道,“只需稍做思索,便可得通解。譬如假翁母雏各为甲乙丙,则其之和为百,再列算筹为五钱甲,三钱乙,三分一为丙,和为百钱,两式向减便可解。”

百鸡问题是一个不定方程组,很多人会用穷举的方式来解答,所以只能得到答案而不知原理,但眼前的公孙显然很清楚其中的底层逻辑,谢晏不知道对方是否早有研习,但对面的公孙能在如此年龄就能对答入流,显然是天纵奇才。

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学者呢。

他这样熟习数术也让谢晏松了口气,看来自己先前是多虑了。

贵族中会继承家业的孩子大多在幼时研习《春秋》和武艺启蒙,负责教导王室子嗣的博士官们更是如此。以眼前孩子的年龄,若是如此删除数学,显然在宫中不受重视。

赢秦公室在历史上记载颇少,绝大多数人都被始皇帝的灿烂光环所掩盖,可那行行秦篆下是无数人的一生,也许眼前的公孙并不是能被记在史书上的人物,但他的天赋也不该埋没在王权之争中。

但还没等他开口赞叹,就听见张苍不服输的开口,“但同时求三个解,却只有两个方程,答案便无穷尽了......”

“那阿苍是怎么得出答案的?”谢晏温和的笑着开口打断他,又伸手从盘中拿了一块米糕递给张苍,安抚着让他慢慢说。

接过先生的米糕,原本被嬴政挑衅的有些激动的孩子慢慢冷静了下来,抿着嘴整理了一下言语,才一字一句的解释道,“解题时虽可以将问题中的鸡简化为甲乙丙,但与平日的土木问题不同,鸡是不可分割的,所以本题看似并无其他限制,但其实所求必须是整数,而非命分(分数),所以答案并非无穷。”

说着说着,张苍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抬头去看温和的看向自己的谢晏,然后飞快地说着,“而且因为在买鸡这样的实际情况下,不存在负算的情况,所以列方程是可以总结规律的!”

他欻的一下从席上站了起来,飞快的向谢晏鞠躬行礼,然后看也不看嬴政就飞快的跑出去了。

趁着思路还没断,要立刻记下来!

谢晏听着张苍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无奈地笑了笑后,确定张苍已经远离后,才转头对案几对面的人温声道,“阿苍只是幼童,公孙既为王室又何必戏弄他?”他轻描淡写的点出了嬴政的身份,神色平淡的用壶为嬴政倒了半杯乳酪。

嬴政盯着眼前因发酵而微微泛黄的乳酪,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破绽。他谨慎的端起耳杯,却没有饮下只是靠近了嘴唇后便又放回案上,没有否认道,“是吾失礼了。”

谢晏没有指责他的失礼,反而像是猜中他的心思一般自己先抿了口乳酪才继续道,“公孙若想以寻常百姓与我相交,便不该言谢氏以农功便可堪为师。”虽然如今各国都大谈农业的重要性,但都停留在其对‘国家’的益处,至于相关的技术依旧被贵族们视作贱业。

新型的农耕方式只要可以提高产量,当然会得到大力推广,但是士族们并不关心其中的原理,更不要说会因此主动前来拜师。更何况,能如此精准的找到他这里,还肆无忌惮在院子里巡视的,只会是那些生在王家的公孙而已。

总而言之,想要猜到嬴政的身份,对于谢晏来说并非难事。

嬴政显然理解了谢晏的意思,忍不住闷笑了出来,“看来是吾想当然尔了,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谢氏久远朝堂,族中物产不丰,又不似咸阳繁华,实是慢待公孙。”谢晏握着身边手杖的尾部,反手将身后的竹筐勾了过来,框内插着不少竹简和木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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