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简单。”章飞自言自语。
他拿放大镜看那行“预言”的字。字的笔画边缘有极细微的毛刺，不像毛笔一气写成，倒像用极细的硬笔先描了轮廓，再填墨。这种“描字”，旧书修复行里叫“填墨”。会的人不少，但能在一本民国手抄本上填到不露破绽，极少。
章飞心里有了一个轮廓。他不再看那页。他翻到书的最前面，看那些老页。从第一页起，这本书记录的就是夜航船的日常。没有年份，只有日期。初冬多雨，旧书上带着水渍，像船板上溅起的泥。他慢慢往前读，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
上面写着：
“初六，客三人，一女二男。女抱蓝布包，面白，眉间有痣。自青浦上，朱家角下。”
极普通的一行字。可章飞盯着“蓝布包”三个字，忽然想起自己从赵敏家收来的那批旧书里，也有一本旧书用蓝布包过。那是余国明的旧物，和这本《夜航杂记》完全不相干。
但那一瞬间，他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翻出老虫发来的那批宁波旧书照片。照片里，有几本书被摆在旧木桌上。其中一册，就是《夜航杂记》。旁边还斜靠着一只极旧的蓝布包，颜色已经褪得发白。
章飞把照片放大。蓝布包上，隐约绣着一个字。他看不清，但能猜。那个字，可能是“舟”。
“陆晓舟。”他低声说。
他想起朱家角确实有一个旧书铺家的女儿，叫陆晓舟。白启在渡口落水前，最后见的人，极可能不是男人。天太黑，目击者只看见一个模糊人影。而陆晓舟，总是夜里在河边走。她知道所有旧船、旧码头、旧路灯。
章飞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发给沈幼菱。他合上书，把灯关掉。黑暗里，他坐了很久。窗外风急，像有谁在巷子里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他决定，明天去朱家角。不坐警车。一个人，像买书。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很厚，像谁把一整块灰布蒙在了天上。章飞坐最早那班去朱家角的地铁，到站后又换了一辆旧中巴。车在古镇外围停下，路边几棵光秃秃的柳树被风刮得朝一个方向歪。
他先去了白启的小店。
那铺子临河，门面很小，外头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白启旧书”。门半关着，里面黑，只有靠门处堆着几摞旧杂志。章飞推门进去，屋里一股潮湿的旧纸味，混着极淡的檀香。白启不在，只有一个帮工模样的老人在打瞌睡。章飞没叫醒他，自己在店里转了一圈。旧书很多，但摆得乱，像很久没整理过。靠窗的旧木桌上有半杯冷茶，旁边压着一张蓝布包书皮。章飞低头看了看，布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舟”字。
他呼吸慢了一拍。
“你找白老板？”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章飞回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扎一根低马尾，穿一件水洗布的旧棉袄，脚上一双黑胶鞋，像刚走过泥地。她正是照片上的人。
“陆晓舟。”章飞说。
女人怔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的字。在旧书铺的包书布上。”章飞说，“这张蓝布，是你的？”
陆晓舟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布，点点头：“我铺子在东街，叫‘晓舟旧书’。白启有时候来借布袋。他说我的布厚，包书不伤角。”
“你也认识白启很久了？”
“四五年了。都在朱家角卖旧书，抬头不见低头见。”陆晓舟说，“章老板，你是为昨晚的事来的吧。”
章飞没否认。
陆晓舟把门掩上，走到柜台后，给章飞倒了杯热水。水气在冷空气里白花花地散开。她说：“我听说白启被救起来前，在渡口跟我一个客人说过话。那客人后来跑没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和那本《夜航杂记》有关。”
“你怎么知道那本书？”
“因为那书，最早是从我手里流出去的。”陆晓舟说，“两年前，一个宁波来的中年人把那本手抄本卖给了我。我看出是老东西，就留下了。后来我店租到期，缺钱，就把它和几本旧书一起转给了陈老师。陈老师死后，他侄儿把那些书全清了。再后来，就到了你店里。”
“你从宁波人手里收来时，书里有没有多出来的页？”
“没有。”陆晓舟摇头，“我每页都翻过。就是一本旧笔记。但我收来那天，书里夹着一只蓝布角。我觉得好看，就照着做了包书布。那个‘舟’字，也是我后来自己绣的。”
章飞看着她，没说话。
“章老板。”陆晓舟忽然压低声音，“那本书，夜里会自己多页，对吧？”
“你不觉得是人为？”
“我分得清旧纸。也分得清旧字。新多的那页，纸是老的，字也像。可我拿起来闻的时候，有股很淡的矾水味。”陆晓舟说，“有人在做旧。而且那个人，可能就在这条街上。”
章飞没再绕：“你心里有人选？”
陆晓舟没回答。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回来，在章飞耳边极轻地说了三个字：
“叶惊秋。”
她说，叶惊秋的工作室就在朱家角西头，一栋旧宅子里。她专门修古书，也卖手工旧纸。前几个月，陆晓舟曾看见叶惊秋在渡口北面一站路的小桥上烧东西。烧的是纸，但纸灰是灰蓝色的，和《夜航杂记》里某些页边残纸的颜色一样。
章飞听完，没表态。他喝了两口水，说：“带我去你店里看看。”
陆晓舟的旧书铺在东街拐角，门面比白启的还小。屋里堆满旧书、旧信、旧邮票，墙角放着一台极旧的包背装订机。她给章飞看了她收《夜航杂记》时的登记册。册子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民国手抄本一册，无头无尾，六十八页，收于宁波陈氏。”日期是两年多前，字迹与那张蓝布上的“舟”字不一样，更工整，像店里入账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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