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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行宫

暮色漫过飞檐,将琉璃瓦染成墨色。主院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窗棂上的花影来回晃动,如同屋内人心,摇摆不定。

越见尘立在书案对面,一身素布长衫,褪去了平日里那副散漫戏谑的模样,眉宇间凝着一层少见的肃杀之气。

他盯着端坐案后的谢季怀看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出声:“今日是刘婶,明日便可能是你。你当真要将她留下?花影卫追月,江湖中人都闻风丧胆的人物。陛下安插进王府的利刃,时时刻刻悬在你的脖颈之上,你竟还能容她留在身边?”

谢季怀垂眸,手中狼毫笔悬停在半空,一滴浓墨坠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可惜了一张好纸。”

他缓缓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倦意,可那双眸子深处,却隐着寒凉。

“有何不可?”他抬眸看向越见尘,“你不也同她处得好?”

“这是两码事。此举,太危险了。”越见尘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急切,“还不如趁着这次机会,将真相言明,协助刺客加害王府中人,便是陛下也无理由将她强留府中。”

谢季怀轻轻抬眼:“有没有她,其实并无区别。”

他缓缓站起身,披风顺着肩线滑落:“没有沈月白,皇兄也会派另外的人来。只要我一日不死,他的猜忌便永难消除。我活着,便是他心中最大的刺。钦天监那句天命所归,早已扎根在他心底。”

瞧着越见尘眉头紧锁,谢季怀也知其心中郁结难舒,便宽慰道:“沈医士她,至少目前为止,并未做出任何对王府不利之事。刺客行凶之时,还挺身护住了我。”

“若她哪天真做了不利王府的事,甚至加害于你,又当如何?”

谢季怀侧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见尘你在担心什么?难道觉得,我会不忍心杀她?”

话音未落,一股浑厚的内力自他指尖悄然迸发,无形气劲掠过屋檐。悬挂在廊下的一长串铜钱,线绳骤然崩断,铜钱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越见尘瞳孔微缩,他跟在谢季怀身边十余年,此刻才真切感受到,这位看似病弱温和的王爷,骨子里藏着冷硬。

谢季怀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泛白,过往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那段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霍骁不知,越见尘不知,连贴身护卫林五,也只知晓只言片语。

母妃兰嫔离世那一年,他尚且年幼。父皇彼时忙于朝政,无暇顾及后宫诸多皇子,不起眼的他,宫中下人谁又能尽心伺候。那日深夜,他睡得正沉,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潜入寝宫,将他掳出皇宫。待到苏醒,已然身处一间终年弥漫刺鼻药味的石室。

石室之中,还有数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他们每日被强行灌下各式各样古怪的药汤,有人承受不住毒性,浑身溃烂而死,有人熬过一轮,却又迎来新一轮试药。他始终不明白,那些人究竟想要炼制何种药物。直到半年之后,师父从天而降,将他救出。

最终活下来的孩童,不足五人。后来他暗中派人四处寻访其余四人的下落,得到的答复说他们早已毒发惨死。

活下来的,只剩下他一人而已。可终究,过去的他也死在了那石室里。

后来,再次回到宫中。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他总会陷入相同的梦魇。梦里,一双如蛇般阴冷的手死死掐住他的下颌,源源不断的毒药强行灌入喉咙,苦涩、灼烧感蔓延全身,他无力挣扎,只能感觉到那股药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所以,他怎会心软?又怎会因她沈月白而破例。哪怕二人曾相拥,曾亲吻,一时情动又如何?

那些转瞬即逝的温存,丝毫动摇不了他这些年的苦心谋划。

谢季怀收回眺望夜色的目光,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收敛,重新覆上一层温和:“她是细作,仅此而已。”

越见尘知他固执,长长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劝:“罢了,行宫之行在即,你万事小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鸿门宴。”

“嗯。”谢季怀重新坐回案前,“届时你随我一同前往。沈月白……依旧带在身边。”

越见尘不再多言,拱手告辞。房门轻轻合上,书房内再度只剩下谢季怀一人。他垂眸看向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沈月白手腕的温度。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西郊温泉行宫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温泉水汽氤氲,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漫遍整片行宫。

御驾早一日便抵达行宫,安王谢季礼早早等候在行宫正门,一身锦缎常服,满脸堆笑,迎接着各方人马。

当凌王的马车缓缓驶入行宫广场时,霍骁迎了上来,倒是专门等着谢季怀几人,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马车旁那道纤细的身影。

玄色劲装勾勒出沈月白窈窕的身段,她背着药箱,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可霍骁敏锐察觉到,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往日灵动截然不同。

谢季怀率先走下马车,林五紧随其后,小心翼翼搀扶着他。

安王立刻迎上前,笑着寒暄:“三弟总算来了,皇兄早已等候多时,特意念叨你操持行宫事务辛苦,待会儿宴席之上,定要好好赏你一杯酒。”

谢季怀淡淡颔首,礼数周全,看不出喜怒:“劳二皇兄挂心,二皇兄才是费了一番苦心。”

安王笑出了声:“行行行,这功劳我便厚脸皮认了。”

沈月白规矩恭顺地站立一旁,抬眼却见三人相互寒暄。一个比一个精明,心底里定然藏着坏。

一行人缓缓步入行宫正殿。殿内金碧辉煌,暖炉烧得旺盛,驱散了山间秋日的寒意。陛下高坐主位,一身明黄色龙袍,威严凛冽,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季怀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凌王来了。”皇上谢景瑞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此次行宫诸事,交由你打理,朕很放心。听闻前几日王府遭遇刺客,你身染重疾,可还安好?”

谢季怀微微躬身:“回皇兄,些许小恙,已然无碍。刺客之事臣弟已经处置妥当,不敢惊扰皇兄。”

“哦?刺客无一活口?”皇上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目光一转,落在谢季怀身侧的沈月白身上,“沈医士,朕听闻,那日刺客突袭,是你挺身护住了凌王。”

沈月白上前一步,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姿态恭谨:“臣女沈月白,叩见陛下。臣女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皇上细细打量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眸,仿佛能够洞穿人心,沈月白垂着眼睑,呼吸平稳,丝毫不敢流露半分破绽。花影卫多年的训练,早已让她学会如何完美伪装,哪怕面对掌控生杀大权的帝王。

“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瞧瞧。”皇上缓缓开口。

沈月白依言抬头,水灵灵的眼眸清澈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她刻意收敛了身上所有戾气,看上去便是一名寻常太医院医士,温柔怯弱。

说来可笑!她在御书房梁上值守时,见惯了暴君,而他却是第二回见着她的模样。

皇上看着,忽然轻笑一声:“沈医士,你医术精湛,凌王身子孱弱,照料应更加尽心才是。”

“臣女遵旨。”沈月白沉声应答。

安王在一旁笑着打圆场,接连说了几句吉祥话,殿内的气氛稍稍缓和。

随后众人依次落座,行宫盛宴正式开启。席间歌舞升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美酒佳肴罗列满桌,可坐在席间之人,心中各有盘算,无一人真正放松。

霍骁时不时望向沈月白,几次想要举杯示意,可看见谢季怀落于她腰间那只看似无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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