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子诏命,今日于大理寺正殿开审科场舞弊重案。
仰赖今上如天之德,太和年间,需要三司推事的大案极少极少,所以也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今天这样大的场面。
御史台、刑部的人虽然早到了,却没有像平常一样寒暄闲谈,连大理寺卿在此刻也鲜有言语,一齐望向了端坐主位的岐王。
堂上的李熠一身玄色锦袍,敛去了一贯温柔的神色,目光凝重地看向了下方。
大理寺卿居左,刑部官员在右,御史中丞手握记事简牍,两排皂衣寺吏手持刑杖分列而立。
谁能想到,这样多的人,这样诡静的气氛,只是为了审几个平头百姓。
一片肃静中,那堂上少年开口道:“带人犯吧”。
脚步声自廊下由远及近,最先受审的是这桩科举案的核心人物,岭南顾氏,单名为玄的举人。
此刻他被两名狱卒押着踉跄入内,青布儒衫早已褶皱凌乱,昔日寒窗苦读的书卷意气荡然无存。
他踏上冰凉的青石地板,双膝重重跪倒,额头抵地,肩头止不住微微发颤。
公案之上,摆放着一本老旧札记、数份比对过的墨卷,还有许多考生的证词录本,一件件证物明晃晃摆在眼前。
李熠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笃、笃几声,刑部尚书张华庭闻声而动,起身走到顾玄身前。
“今奉陛下旨意,三司推事,勘问科场舞弊一案。”
“犯人顾玄,你于会试前夕面见当朝大学士宋景深,他念你是旧友门生,私下将考题透漏与你,是也不是?”
话音落下,堂内鸦雀无声。御史中丞执笔待录,大理寺卿目光沉沉,所有人都在静待口供。
顾玄伏在石地上,眼神涣散。
终于,他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双唇,缓慢而艰涩地回话:“不......不是。”
“他将札记赠予你,其中就有本次的策论考题。”
张华庭拿起那本札记,厉声道:“事关国朝取士大典,律法昭昭,罪证俱在,你还不据实招供?”
顾玄昏昏沉沉,已分不清现在是几时,但心中的一线希冀强撑着他不肯倒下。
三司并审,天子耳目在前,没有半分侥幸可寻。森严法度压覆下来,功名、前程、家族,皆悬于这一堂讯问之间。
他喘了口气,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冥顽不灵。”
张华庭回身禀报李熠,“请带人证。”
李熠点了点头:“准。”
铁链拖行于地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书童模样的人被带了过来。
“顾阿七,你身为顾氏家奴,在明知顾玄勾结当朝命官的情况下,于众目睽睽之下敲响了登闻鼓,是何用意?”
那书童哆哆嗦嗦,小声道:“我......我家郎君是冤枉的。”
“冤枉?这手札是京兆府从顾玄住处搜出的,你还在喊冤?不是你家郎君,难道是你偷出来的?”
“我......”他咽了口口水,惶恐地看了看四周,“宋学士府那么大,仆人无数,小人怎么可能偷到?这是......”
“那便是了,你家郎君与主考官私相授受,而你一个家奴,不知听信了谁的蛊惑,敲响登闻鼓妄想为他脱罪。”
张华庭犀利的眼神如狼似鹰,“现在说出背后主使,或可饶你一命。”
“我......我......”
“张大人。”李熠及时打断了这一切,“尚书大人适可而止,问话也不是这么个问法。”
“岐王有所不知,此等市井小民,平时最会装傻充愣,扭曲事实。不如此,他怎肯吐露实情。”
张华庭回身拱手道:“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臣也是尊陛下旨意,想要早点结案。”
此时,大理寺卿杨锋也从座中起身,道:“尚书大人急什么,此人敲响登闻鼓必是有冤,此刻他冤情未诉,倒被你吓得嘴里没有一句囫囵话,这又是何说?”
“杨大人责怪我也没有道理吧?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杨大人还想替谁转圜?”
“好了。”李熠急促地敲了几声桌案,“二位大人的话皆有道理,今日既然一同鞠谳,当齐心协力;既是证人,自然也要听他把话说完。”
李熠望向顾阿七,“说吧,你家公子有何冤屈。”
“大人......”
顾阿七俯身磕了个头,“大人明鉴,这札记是靳郎君遗落在我家郎君的驿舍的,我家郎君是科举之后才发现,想着代为保管,没想到京兆府就上门抓人了。”
“哦?你口中所言靳郎君是谁?”张华庭接着发问。
“靳宏渊,他也是举人。”顾阿七看了堂上的人一眼,“而且,他是......是中书令的妻侄。”
“哼。”张华庭冷笑了一声,“我需得提醒你,无故攀咬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不......小人所说句句属实......”
张华庭:“证据呢?”
顾阿七眼神暗淡了下去,低下头,“证据.....没有......”
张华庭转身翻了翻案上的名录,向李熠回禀道:“科考名册臣已看过,今岁的考生中,并没有叫靳宏渊的举人,可知此人又在撒谎。”
顾阿七瞪大了双眼,“不,不可能,我没有说谎!”
李熠皱眉,看向一旁的御史中丞和大理寺卿,“二位大人怎么看?”
御史中丞李谨道:“这样看来此案确实很明了,只不过细枝末节处还有几处疑问。”
杨锋:“李大人指的是......”
“其一,既然宋学士早就想好出什么题了,不妨直接告诉顾玄,何必留下这样一本物证?”
张华庭回答道:“那便是他们过于自负了,此事若非他自己漏了马脚,谁又能察觉呢?会试前顾玄恃才放旷,将准备好的文章当着众人好一番文采飞扬,这才导致出现了大量的雷同卷。”
“这正是我要问的第二个问题,若顾玄早已得知考题,怎会将自己已准备好的文章公布于世?据我所知,他于科考时呈交的文章反而文采平平,并无雷同之语。”
张华庭:“大人有所不知,来赶考的江南才子有一习惯,通常会集资在会试前游乐集会,这文章是顾玄酒后口无遮掩才致遗漏,他酒醒后才知闯下弥天大祸,这才不敢写自己当日之语。”
张华庭斜睨了顾玄一眼,“依我看,他当日文章,怕也不是出自自己之手。”
李谨点点头,对李熠道:“下官没有问题了。”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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