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花园出来,两人正往回走,一个五十余岁、穿着灰布长衫的男子迎面快步走来。
“孙伯,这么急是有什么事吗?”陆柏问道。
孙伯到了跟前,先朝林曦行了个礼,又转向陆柏:“少爷,前院来了人,老太爷请您去一趟,说是让您一块儿见见。”
陆柏问道:“什么人?”
“老奴也不太清楚,似乎是老太爷的旧识。”
陆柏微微颔首,回头看向林曦,眼里是明晃晃的歉意:“对不住了曦娘,辛苦你独自回去了,我先去前院看看。”
林曦点了点头,并不在意,他便跟着孙伯快步往前院去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沿着廊下慢慢走回西厢。
巧灵正在屋里收拾妆奁,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小姐回来了。”
林曦“嗯”了一声,顺手将手中的红漆匣子递给了巧灵。
巧灵双手接过,颠了颠,沉甸甸的,不由得“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她掀开盖子,看清里头的东西,手一抖,差点没捧住。
“小姐,不是说陆家早没落了,连祖宅都卖了,怎么还能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捧着匣子凑到窗边,就着亮光又看了看:“难不成是打肿脸充胖子?”
林曦在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是,婆母娘家姓孙,从前也是官宦人家,做过知府的。后来陆家出了事,能当的都当了,这套头面她一直没舍得动,留着给儿媳妇的。”
巧灵捧着匣子愣了片刻,随即眉眼一弯,喜滋滋道:“那说明陆家看重小姐啊!夫人舍得把如此贵重的东西拿出来,定是很喜欢小姐。”
林曦搁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慢慢道:“好像也不是。他们只是……比较重礼节罢了。”
她忽然一顿,抬眼看向巧灵:“你方才叫我什么?”
巧灵愣住了:“小姐啊,不然叫什么?”
“改了吧。我都已经嫁过来了,往后要叫少夫人了。”
巧灵睁大了眼:“啊?这么讲究吗?”
林曦回想起饭桌上那一幕,她不过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位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咳了一声,眼皮一掀,轻轻朝陆柏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陆柏的筷子便搁下了,头也低了下去,整个人都沉了。
新婚第一天,只这么一点小事,竟值得如此。
她想着,嘴角轻轻撇了撇,带出一点不以为然的神色。
“祖父重规矩,若叫他听见了,怕是眼疾又要犯了。”
巧灵满脸疑惑:“陆老太爷眼睛不好吗?我叫你小姐跟他犯眼疾有什么关系?”
林曦见巧灵一脸认真,噗嗤一笑:“没什么关系,你只管记着我说的就行了。”
巧灵还是不懂,但小姐说的肯定有她的道理,遂点头道:“我听小姐的。”
话刚出口,她赶快捂住嘴,朝门外看了看又重新道:“我听……少夫人的。”
说完,她心有余悸似的凑过来,小声道:“少夫人,那位老太爷,比老爷还凶吗?”
林曦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一样。”
她垂下眼,慢慢道:“如果说我爹是笑面虎,那么陆老太爷就是夜里蛰伏的鹰。同样都是发怒,两人的表现却是截然不同。”
“我爹是人前笑脸相对,人后却立刻变脸。但不论如何,只要留心,你总能察觉到他的怒气,知道该如何防备。可陆家祖父却不一样……”
“他那双眼睛随时都耷拉着,好像没在听、没在看。可当你真正和他对视上,才发现那双眼睛能一下子看到你心里去,就像是被暗夜里捕食的鹰盯上的猎物,动弹不了。”
巧灵听着,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
林曦见她满脸惊惧,好笑道:“怕什么?管他多深沉,左不过是个人,难不成他还能多长只眼睛?再说了,你还不知道你家小姐的性子,还能任他揉圆搓扁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只是奇怪的是,我爹当时是如何说服陆老太爷同意这门婚事的?他那样的人,怎么肯点头的?他看着,应当不是贪财好利之人。”
但事已至此,她都已经嫁过来了,想这些也改变不了任何,索性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这时,巧灵突然凑过来:“少夫人,那……成婚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昨夜那些事一下子涌上来,凌乱的呼吸、无法摆脱的灼热、挥之不去的黏腻……
她脸色变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成婚?成婚不是什么好事儿!”
巧灵吓了一跳:“啊?”
“你别觉得成婚是什么好事。”林曦越说越气,耳根却红了,“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什么‘如胶似漆’,都是骗人的!疼死了!一点也不好!”
巧灵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小声道:“可……可人家都说,女子嫁个好夫君,是一辈子最要紧的事啊。少夫人从前不也看话本子看得入迷吗,还说什么神仙眷侣……”
“那都是编出来哄人的!”林曦打断她,气鼓鼓地别过脸,“反正你记住了,成婚就不是什么好事。”
林曦愤愤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狐疑地打量起巧灵来。
“你该不会……”她拖长了声音,“是想成婚了吧?”
巧灵吓了一跳,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好奇!”
“真的?”
“真的!”巧灵急得脸都红了,“我不嫁人,我要一辈子跟着少夫人。少夫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林曦。
林曦看着巧灵那张圆鼓鼓的小脸,忽然笑了,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指头。
“傻话。”
——
下午,陆柏并未回来,林曦趁机将带来的物件好好归置了一番。
晚饭后,林曦陪婆母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回了屋。
一整天下来,她几乎没歇过脚。连着两日都折腾了一整天,昨夜本就睡得少,此刻只觉得眼皮沉得快要睁不开。
她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角都沁出泪来。
“巧灵,去打水吧,我想睡了。”
巧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铜盆进来。
林曦草草洗漱了,换了寝衣,便往床上一倒,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摊在被褥上。
“巧灵,把灯熄了,你也下去歇着吧。”
巧灵站在桌边,有些犹豫:“少夫人,姑爷还没回来呢,要不要再等一等?”
林曦闭着眼,摆了摆手:“等什么?不等了,熄灯。”
“可是……”巧灵还是有些担心。
“他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我等着有什么用?能替他吃还是能替他喝?他又不是三岁小儿,还得要人一直候着、一直看着不成?”
林曦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声音闷闷的:“我困了,快些熄灯。”
巧灵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轻轻吹熄了灯,退了出去。
林曦闭着眼,起初还模模糊糊地想,这人也不知去了哪里,出了门连个音信都无。不过到底无关紧要,很快,人便沉沉地陷进了睡意里。
等陆柏回来时,见到的就是一片漆黑的西厢房。
他愣了一下,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转向了正房。
正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隐约有人影走动。他走到门口,抬手叩了叩门。
“母亲,是儿子。”
里头传来陆母的声音:“进来吧。”
陆母正和陆庸坐着说话,见他进来,有些意外地看过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在外面累了一天了,怎么不早些回屋里歇着?”
陆柏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只有父母二人,没有旁人。
他垂了垂眼,拱手道:“儿子今日出去了一整日,没能在母亲身边侍奉,特来给母亲请个安。”
陆母更奇了:“你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早间不是才见过?从前你出门回来晚了,怕打扰我歇息,都是特意等到第二天早上来请安。今天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陆柏笑了笑,语气如常,“就是想着今日是新妇进门头一日,儿子却没在跟前,心里过意不去。”
陆母还想再问,陆庸在旁边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孩子有这份心便好。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
陆柏应了声“是”,又朝母亲拱了拱手:“父亲母亲早些歇息,儿子告退。”
他转身出门,将门轻轻带上。
院中,那两株老树黑黢黢地立在墙边。他抬头望了望天,黑压压的夜色压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抬脚往西厢走去。
林曦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似乎听见门吱呀一声。
暖黄的灯光乍然亮起,透过未合严的帐子洒在她眼皮上。
林曦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困意:“巧灵,不是让你熄了灯吗,怎么又点上了?”
一个低低的男声在床边响起:“是我。”
静谧的房间中突然响起男子声音,林曦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她睁开眼,借着烛光看清了站在床前的人,心头安定下来,然后眨了眨眼:“你回来了。”
陆柏低低“嗯”了一声,再无别的言语,只静静看着她。
林曦一时弄不清他这是什么意思,试探着问道:“我该起来吗?起来伺候你洗漱?”
陆柏沉默了一瞬,才道:“不用了,你睡吧。”
“今日是新婚头一日,我本该在家陪你的。只是祖父有位故交远道而来,特意让我去作陪,实在不好推脱。今日……辛苦你了。”
林曦“哦”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
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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