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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 20 章

邬临远走了。

徒留她一人在榻上,叫他一番古怪的话说得面红耳赤。

什么叫他说话她不听,她都唯命是从了,这还不够吗?

何况,什么又叫让阿弟远在千里之外心急如焚,这岂非明晃晃的威胁,倘若她不听话,他便立即要去信,告诉阿弟自己生病之事?

他这人,怎么这样!

阮瑜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面盘,双颊白了又红,轻轻磨着牙,觉得这一切荒唐都如在梦中。

春芽端进来一碗药,说是孟修明离开之前写下的方子,能安神调理头疾。

阮瑜喝罢,在她们的服侍下沐浴,脑仁仍有痛感,好险晕在浴桶里。

子时,烛火昏黄跳动。

阮瑜刻意不去回想,可仍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夜幕之前的画面不受控地一次次撞回眼前。

裴颂安死命而绝望地拉拽着她,那张脸,那个人,如此熟悉,却又陌生至此。

眼角的细纹,清减许多的身体,从头到脚难以忽视的憔悴……

最令人刺痛的是,曾经青涩少年的意气风发,也一并消失在那双不再清澈的眼中。

时移世易,每一个春夏秋冬的轮回,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情的刻痕,残忍地提醒着她——

如今的裴颂安,早已成了旁人的夫君和父亲。

这件事,她无比清楚,并做全了准备。她甚至设想过,十年八年之后,裴颂安升官回京,届时他们各自嫁娶,若是相逢,一定有时过境迁的释然。

无论如何没想到,他们的见面来得这样快,快得执手白头的誓言、那场没有后续的婚约,只是七个月前的事情。

他叫她回家。

那个曾经她为之抛弃一切,也原以为一定会成为自己家的地方。

外头小榻上春芽轻轻的呼噜声连绵不绝,阮瑜张口喘息,眼角的湿意溢出来,无声打湿了鬓发。

……

邬府偏院,地牢。

腥臭污水横流的牢内,绞刑架上绑着一个面目全非的人,约莫是听见了脚步声,挣开肿胀的眼,从那一条缝隙中隐约看见了来人。

金丝蟒袍加身,男人沉默地隐于黑暗,噬人的阴狠戾气有如实质,浮游着侵染了浑浊的暗夜,凝成一柄悬而不落的铡刀。

绞刑架上侍卫打扮的人皮开肉绽,面上血泪直流,似乎张嘴想要求饶,可咧开的口中只剩一片血淋淋的空洞。

墨齐伏地道:“属下办事不力,罪该万死!”

“裴颂安的马车内只他一人,入城后径直去了首辅府上后门,逗留一个时辰后离开,回了前些日子空置后被人买下来的裴宅。裴荆氏同柳氏尚在通州,两日后便能入京。”

墨齐额下浓稠血水氤氲的水洼中,隐隐映照着一张森冷扭曲的玉面。

“牢中之人,受令后亲自前往江南道将密信送到属下手中。在此之前,曾为人抓获,体内被人种下毒蛊,若无解药则有如万蚁噬心、神智失常,密信因此在途中泄露。

“在云州时,属下蛰伏于裴家,亲眼所见裴颂安即将寻访下乡。流寇猖狂,知府例行巡查,属下轻信,出城联系山匪,只此一次擅离职守。巡查途中,属下亲手斩下‘裴颂安’的人头,查验并无假面伪装的痕迹。”

裴颂安能从他手中金蝉脱壳,身后一定有能人异士相助。

黄昏事发后,墨羽马不停蹄去“请”了孟修明。

邬临远身边是不能离人听候差遣的,他也是此刻才知晓竟是在路上出了岔子,而这人还是他亲自挑的。

墨羽冷汗直冒,噗通跪地,额头很快淌出一汪血水。

邬临远行事荤素不忌,这暗牢常年响彻嘶声哀嚎,也是近半年的光景,阮瑜住下后,才陡然腾挪后旷置了。

可常年鲜血混着屎尿横流的泥泞之地,气味绝谈不上干净。

铁牢之内的死士呼哧呜咽,墨齐游移不定:“请主子示下,是否还取裴颂安的性命?”

烛灯哔啵炸开灯花,光线乍然明亮的瞬间,男人半边脸叫光明明灭灭地照亮,某一瞬间陡然扭曲,阴森狰狞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的索命修罗。

“我要他的命,不惜代价。”

-

夜里思虑太深,阮瑜恍惚做了一个梦,黎明时惊醒过来,满头的冷汗。

余悸未消,却想不起梦见了什么,只是冷,很冷,好似梦中也有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卷着漫天的无助。

怪不得冷,原是又发热了。春芽早早爬起来看她,见她面色潮红,一摸脑门都有些烫手。

阮瑜不想声张,熟料还是传到了邬临远耳中,男人穿着朝服便径直来了。

他眼下乌青又重了些,不像来探病,倒像来训她的,又碍于她本就带病,只沉着脸,要额上纱布还在渗血的墨羽去找孟修明。

天都不亮,他理所应当找世子爷来给她看诊,岂不是夭她的寿?

阮瑜苦着脸再三拒绝,邬临远几次三番被她忤逆,脸色愈发难看,但到底松了口,遣了墨羽去请御医。

他在外间无要走的意思,阮瑜如一尾脱水的鱼吐着滚烫的呼吸,见他如此,更焦头烂额担心着他要上朝的事。

好在墨羽很快便请来一位同样还没上直的老太医,邬临远这才离开。

白日时,阮瑜脑袋隐隐作痛,偶尔眼前还闪过白光,险些叫她平地摔倒。

孟修明来了一次,彼时她的烧已退,只昏沉得厉害。一觉昏睡到夜里,醒来发现枕侧放着一只匣子。

邬临远如他所言,今日便遣人办完此事,将茶坊的过户文书送来了。

可她一时间病来如山倒,昨日又被他勒令要休养半月,茶坊是短时间去不了了。

她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心中沉甸甸、酸溜溜的,只觉受之有愧。

阮瑜缓了两日,头疼总算缓过来,只病了一场,身上无甚力气。且因不那么昏沉了,骤然赋闲,开始难以克制地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例如,裴颂安回京了。

云州地处岭南,码头人来人往,坊间传言,自岭南起直抵京城的运河打通了淤塞,其中岭南官员出力便很不少。

他此番回京,极有可能会升官留在京城。

而无论他留不留,他既回来,总该拜访邬临远——毕竟,十年前他高中回乡接她后,他们还一同登门,拜谒这位年仅十六便三元及第的表兄。

他一定会来的,但她从未听见一缕他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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