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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八章

钱叔走后,曹妈妈总算敢抬起头,颤声道:

“原本清点香材入库的活计都是钱监事负责,但钱监事昨天家里有事,就给了我一点好处,让我帮忙看一夜。谁知我看了一整天,园子里都没人送饭过来,直到傍晚,钱监事才让人提了一盒糕点过来,说是大家忙夫人归宁的事,忙晕了,忘了这边。”

“我也没多想,就吃了几块糕点下去。谁知糕点落肚没多久,就肚子疼,我只好匆匆忙忙去了茅房……”

说到这里,她猛地伏在地上,向姬云霓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夫人明鉴!茅房在园子的西北角,来回一趟要半个时辰,所以去之前,奴婢特意检查过屋里的油灯,将它吹灭了才过去的!奴婢也不知道它怎么又起了火,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啊……”

面对曹妈妈的哀求,姬云霓沉吟片刻,道:“你把原来放油灯的地方指给我瞧瞧,然后还原一下你当时的做法。”

大火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满目只有断裂的木梁和满地的草木灰。走到失火的杜衡畦时,姬云霓的脚步顿了顿,差点就要往下一陷,还是曹妈妈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姬云霓垂下眸子,只见自己的鞋袜均沾染着淤泥。

曹妈妈小声解释:“杜衡喜湿,所以矮土埒挨着水渠,泥泞湿滑,夫人走路小心些才是。”

姬云霓不由得看向土埒旁的水渠,纵然大火烧干了里面的水,但仍有一小簇杜衡幸免于难,软趴趴地伏在泥土里,叶子被熏得焦黄。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检查着这簇杜衡,想看看能否找出一丝线索。

突然,她鼻尖嗅到一丝极轻的麻油气息。

伸手顺着焦卷的杜衡残叶一抹,再拿到眼下一瞧,果不其然,指尖沾到一层黏腻油迹——那是麻油灼烧后留下的残渍。

她眯起眼睛,再看向烧毁的草棚和杜衡畦。

在周围有水的情况下,即便夜里有风,火势也绝非一盏油灯倾倒,便能漫及整片衡畦。除非……

是有人在周围泼了麻油,蓄意纵火。

她正思索着,曹妈妈又道:“夫人,我昨夜就是这里守夜的。”

许是急着证明自己的清白,曹妈妈顾不得脏污,她在废墟里翻找了一会儿,总算翻出了一个焦黑的铜制灯盏。

将油灯扶正后,她又从旁边的碎块里摸出一只缺了口的陶碗,做出一个浇水的样子,看向姬云霓:

“奴婢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奴婢就是这样,用水浇灭了油灯后,便离开了草棚,去了茅房。”

听着曹妈妈的话,姬云霓不由得垂眸看向油灯。

油灯的灯盏是碗状,里头还有残存的一小节棉线。如果真的是油灯引起的火灾,那么这节棉线按理来说早该烧干净了才是。

很显然,棉线因为被水打湿,所以保留了下来。

如果曹妈妈没有说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说谎的,另有其人。

晚风扬起姬云霓绯红的裙袂,她脊背绷得笔直,唇亦是抿成了一条线。半晌,她总算出声,问曹妈妈:

“你在这里做了几年了?”

曹妈妈低声回答:“我是澄波郡时氏的家仆,当初跟着先夫人一起陪嫁到裴家来的,这些香料园子本就是先夫人的嫁妆,我因为熟知各种香草的习性,所以一直留在兰蕙圃干活。原先我也是管园子的监事,只是先夫人去世后,我年纪也大了,就成了守夜的下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再次跪地,给姬云霓又磕了两个响头:

“二夫人,我知道这次意外我要负责,可我还有一个七岁大的小孙子等着我养,他爹妈都去了,我不能被赶出园子啊,求夫人行行好,让我继续在这里做活吧……”

姬云霓微微敛眸,只是注视着烧黑的油灯不说话。

她大概猜出来了,曹妈妈估计就是真凶找来的替死鬼。对方想借着香园失火一事,既让她给裴时莺筹备的嫁妆出了差错,又趁机清除先夫人留下的旧仆,堪称一箭双雕。

她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但……

仅凭一盏油灯和一点麻油,就断定昨晚的火灾并非意外,而是人为,别人只会觉得她这个新任裴二夫人做事武断,未见实据便妄断人心,难以服众。

这是她接手香园后第一次处理事情,决不能落下任何把柄。

许久,姬云霓总算重新抬起了眸子,她本就是极为艳丽的长相,眉梢眼角一动,便光华漫卷,夺尽周遭暮色。

“曹妈妈,先起来说话。我知道你昨晚不是故意的,火灾的事,我自有论断,你也不用太着急,后头继续留在园子里做事便是。”

说完,又扬声道:“让钱园监过来吧。”

因为不知道姬云霓到底都问了曹妈妈什么,所以钱叔过来的时候,很是有几分惴惴不安。

他扫了一眼曹妈妈,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后,强撑着一口气,问姬云霓:“二夫人可是查出了真相,打算怎么处置曹氏这个贱婢?”

姬云霓的声音却很平静:“别总一口一个贱婢,曹妈妈也是这园子里的老人了,若论资历和岁数,她比你都要大些。更何况,她还是先姑留给夫君的人,于情于理,都得放尊重一些。”

说完,她向钱叔一扬下巴:“昨晚看守园子的人,应当是钱叔你吧?曹妈妈是临时顶替你的活计,园子失火,那你作为这里的园监,也有一半的责任。你罚俸半年,曹妈妈罚俸三个月,除此之外……”

顿了顿,她看了看园子里神色各异的众人,淡淡道:

“兰蕙圃所有白天和夜晚值勤的人员名单,都整理出来一份,明早之前,务必给到我过目。”

钱叔一愣。

他原以为姬云霓会像他预料的那样,直接将曹妈妈当成罪魁祸首,然后对其他人轻轻放过,不曾想自己的处罚竟然比曹妈妈更重。

不仅如此,她还想要兰蕙圃的人员名单,难不成是想为后头安排自己人做准备?

她才嫁进来多久,竟是一点都不给他面子,不给君姑面子吗?!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钱叔梗着脖子,一指曹妈妈,不服气道:

“二夫人!我知晓您顾着二公子,想放过此人。但铁证如山,一旦外泄,各园如何管束?今日开徇私之例,下人便敢恃人情避罚。人人效仿,规矩尽废,他日再有失职、偷盗、瞒报之事,您何以服众?”

姬云霓睨了他一眼,冷笑:“规矩由我掌家来定,何时轮到你来置喙?秉公处置,还是酌情考量,我自有分寸。”

面对姬云霓的反驳,钱叔很快意识到,二公子新迎娶的这个夫人,并没有表面那样好糊弄,他若执意同她辩驳,只会对自己不利。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他眼珠子一转,瞥了瞥附近停止工作,偷偷打量这边情况的园僮和园婢,故意长叹一声:

“二夫人,不是我倚老卖老,您处罚我,我无话可说,只是您有没有想过,今日您若是姑息一人,来日便是满园隐患,反倒辜负了二公子,也寒了真正恪守本分的下人的心,此事得不偿失呐——”

姬云霓微微眯起眼睛。

她不是傻子,钱叔这话一出口,她就知道钱叔是以退为进,好让自己落得一个苛责下人的名声,但她嫁进裴府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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