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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长城娇妻:陛下,别修了!》^……

长城工地,中段。嬴政营帐。

说是营帐,其实是一间半嵌进土坡的屋子,夯土墙,粗木梁,顶上盖着两层茅草和一层泥,比寻常民夫的工棚结实许多,也宽敞一些。帐内分作前后两间,前间摆着长案和几张矮凳,案上铺满了工程图和报表,墙角挂着太阿剑和一件备用玄色外袍。后间只有一张窄榻,一床粗布被褥,一只木箱,箱子里搁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卷《韩非子》。

嬴政在这里已经住了二十三天。

咸阳宫送来的奏章堆在案角,码了厚厚一摞,用红绳捆着,绳结都没解开过。嬴政没看。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带上蒙恬和几个亲卫去各段工地巡查,午时回营,下午批工程报表,晚上对着地形图推演进度。奏章那摞竹简越堆越高,他连正眼都没给过。

日头偏西的时候,亲卫来报:“陛下,咸阳来人了。”

嬴政正在案前看北段送来的粮草调度表,头也不抬:“进。”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风尘仆仆,靴面上糊着厚厚一层干泥,显然是赶了远路。他进了营帐,先躬身一揖,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密封的铜筒,双手呈上。

“陛下,丞相命臣送来急信。”

嬴政接过铜筒,拧开盖子,倒出一卷帛书。帛书上的字迹工整严谨,是李斯的笔迹。他展开看了几行。

李斯写得很详细。咸阳宫一切如常,朝中无事,冯去疾抄《秦律》抄到第二遍,抄得手抖,再没敢递弹劾奏章。地方郡守来函催问几项政令批复,他按嬴政之前的授权代办了。最后李斯问了一句:“陛下何时回宫?”

嬴政拿起案上的朱砂笔,在帛书背面写了一句话。

“长城竣工之日,便是朕归期。”

写完,他把帛书重新卷好,塞回铜筒,递给文吏。文吏接过铜筒,揣入怀中,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脚尖蹭着地面,欲言又止。

嬴政抬起眼:“还有事?”

文吏鼓足勇气:“丞相还让臣问一句——殷贵妃如何安置?”

嬴政的笔尖在竹简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笔尖上的朱砂凝了一小颗,他将笔搁下,把竹简翻到下一页,目光扫过一行工料数字,才开口。语气平平的,像在批复一道例行公文:

“她现在是长城工程总监工。”

文吏愣了一下。

“干得好就继续干。”

嬴政顿了顿,拿起笔,在竹简上画了个记号。

“干不好就搬砖。”

文吏的嘴角抽了一下,又迅速绷回去。他深深一揖:“臣……遵旨转告。”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怕嬴政再说出什么让他无法转述的话。营帐的粗布帘子落下,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竹面的沙沙声,和帐外远处传来的铁杵夯土声。

嬴政批完了一卷竹简,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案上还有三卷没批,他伸手去够最上面那卷,指尖刚碰到竹面,帐外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他认得。不急不缓,带着些许沉重,节奏比寻常人慢半拍——是孕妇的步态。二十六天来,他每天都能听到这个脚步声从监工棚方向过来,又从营帐门口折回去。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殷贵妃站在帐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袖口和膝盖处打着补丁,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把小腹拢得服帖。头发用青布包着,只露出一小截木簪的尾端。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干,颧骨处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很亮,比在咸阳宫时亮了不止一点。

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用红绳捆着,封面上写了几个字——“中段第三标·糯米浆试验段进度报告”。

“陛下。”她站在帐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等一个允许。

嬴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竹简上停了一瞬。

“进。”

殷贵妃迈步进来,走到案前,双手将竹简呈上。嬴政接过来,解开红绳,展开。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的笔迹,秀气但利落,关键数字旁画着三角标记。她还在旁边附了一段简算过程,炭条写的,比墨字潦草些。

嬴政一行一行看下去。

第三标试验段,用了糯米浆掺灰土的配方,夯筑了二十丈。报告上写着:夯筑层数、每层用浆量、糯米用量、人工数、工期数,每一项都算得清清楚楚。最下面是一行总结——“试验段已夯完。经检验,夯土硬度较原配方高三成七分。表裂减少五成二分。预估全线推广后,可省石料两成,省人工一成五。”

嬴政看完,合上竹简。

“试了几天?”

殷贵妃答:“七天。”

“准。”

他把竹简搁在案角,和那摞已批的报表放在一起。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殷贵妃。她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比二十多天前利落了许多,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也不绞衣角了。

嬴政开口:“你父亲是前朝旧臣?”

殷贵妃的呼吸滞了一拍。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声音低了下去:“是……”

“他懂工程?”

殷贵妃抬起头,对上嬴政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答。她想起自己在账房里第一次听说嬴政召见时,还以为是要问罪。此刻这个问题,也看不出用意。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答:

“略知一二。”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让他来当技术顾问。”

殷贵妃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清。嬴政以为她没听懂,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粮草官调一批粟米:

“你和他一起,把这段长城给朕修到最好。”

殷贵妃的手指攥住了粗布短褐的衣角。

她站在那里,花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嬴政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意味。他说这句话,就像在说“这段夯土再加一层”或者“北段的粮草明日运到”。纯粹的公事公办。

可殷贵妃忽然觉得,自己用了二十六年学的那些揣摩人心的本事,此刻一点用都没有。她看不懂嬴政。一个把怀孕的妃子送去修长城、连儿子取名叫“长城”的人,忽然把她父亲请来当技术顾问。这是什么操作?

她没想明白。

但她很快就不想了。

因为嬴政低下头继续批竹简,用一种“话已说完你可以走了”的姿态,翻开了下一卷奏报。殷贵妃站了片刻,弯腰行了一礼,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帘子边时,嬴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楚:

“糯米浆的配方,你再调一调。”

殷贵妃停住脚步。

“石灰掺量减了半升,糯米浆可以再浓一些。粮仓用浆比城墙用浆要稠,你去问你父亲。”

殷贵妃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

她掀开帘子,走出营帐。暮色正从长城豁口处漫过来,把整片工地染成深沉的靛蓝。铁杵声已经歇了,民夫们收工回棚,远处传来伙夫喊开饭的吆喝。风里裹着炊烟的味道,还有夯土独有的干燥气息。

殷贵妃站在营帐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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