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工地,中段账房外。
日头偏西,殷贵妃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最后几卷竹简。自那日发现八千方石料的误差后,嬴政把全线七个标段的预算复核都交给了她。她每天算到日头落山,算盘珠子拨了又拨,竹简批了一卷又一卷。小荷在旁边帮着磨墨、递竹简、按着算盘框子好让娘娘拨得更快些。
殷贵妃今日算完了第五标最后一卷,把竹简合上,红绳系紧,搁在案角那摞已核完的报表上。她扶着案沿慢慢站起来,隆起的腹部在粗布短褐下顶出一个沉甸甸的弧度。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墙,准备去后面小解。
小荷赶紧过来搀她。
“娘娘,慢点。今早下了点雨,外头地滑。”
殷贵妃“嗯”了一声,迈出了账房门。
她一只脚踏上外面的碎石路,另一只脚刚抬起来,脚底忽然一滑。
像是踩在了冰上。
碎石路上不知被谁洒了一层水,薄薄一层,覆在碎石表面,在傍晚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殷贵妃的脚下一空,身体猛地往前倾。她下意识地双手护住肚子,整个人重重地摔了下去。
小荷尖叫:“娘娘——”
殷贵妃的膝盖磕在碎石上,胳膊肘擦过地面,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那些,双手死死护着腹部,在摔倒的瞬间用后背和肩膀着地,把整个冲击力卸在了脊背上。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嘴唇抖得厉害。
小荷蹲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要扶她:“娘娘!娘娘您怎么样——”
殷贵妃咬牙:“别动我……等一下……”
她先感受了一下肚子。没有剧痛,没有异样的下坠感。腹中的孩子还在动,一下一下地踢着她。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脑勺抵着碎石地面,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彩。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极快的、沉重的、靴底碾过碎石发出急促的嘎吱声。她从没听过嬴政走得这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瞬间就到了她身边。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嬴政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下颌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蹲下身,目光从殷贵妃煞白的脸移到她护着腹部的双手,又移到她摔在地上的胳膊肘——那里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正慢慢渗出来。
然后他开口了。
“账本没事吧?”
小荷愣住了。殷贵妃也愣住了。躺在地上的人是她,胳膊流血的人也是她,嬴政蹲下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账本。
殷贵妃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的声音有点哑:“账本……在案上,臣妾没带出来。”
嬴政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殷贵妃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慢慢拉起来。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有力,攥着她冰凉的胳膊肘,把她的身体带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的肩站稳。动作很利索,没有多余的停顿,像在扶一件倒下的重物。
“没事?”他问。
殷贵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瞬间的紧绷,在确认她还能站住之后,又迅速松了下去。
她的眼眶红了,鼻尖发酸,但咬着嘴唇没有哭。她摇了摇头:“没事。孩子……还在动。”
嬴政“嗯”了一声。他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目光扫向地面。碎石路上那层薄薄的水渍在夕阳下反着光,明显不是天然积水——水渍从账房门口洒出去,沿着碎石路淌了一小片,恰好铺在殷贵妃出门必经的那几步上。
“来人。”
两个亲卫从远处跑来,单膝跪地。
“查。半个时辰之内,谁在这附近泼过水。”
亲卫领命而去。嬴政站在账房门口,负手而立,玄色劲装的袍角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动。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等。殷贵妃靠在小荷身上,胳膊肘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没提,嬴政也没看。她就那么站着,站在嬴政身后半步处,看着他的背影。
半个时辰不到,亲卫回来了。
“陛下,查到了。是白莲花身边的丫鬟春杏,半个时辰前提了一桶水,泼在账房门口。据春杏供认,是白莲花指使的,说是‘让殷贵妃吃点苦头’。”
嬴政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殷贵妃,落在远处工棚方向。那里,一个水红色的身影正缩在砖场角落,假装搬砖,眼神却不时往账房这边飘。嬴政看了她一瞬,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殷贵妃胳膊肘上的伤。
“疼吗?”
殷贵妃愣了一下。她以为嬴政会问别的,没想到问的是这个。她摇头:“不疼。”
嬴政没拆穿她。他转过身,对亲卫说:“把白莲花拖过来。”
片刻后,白莲花被两个亲卫架着胳膊拖到账房门口。她还在挣扎,水红襦裙上沾满了泥和灰,精心梳的发髻散了一半,那支点翠蝴蝶簪已经不见了。她一边挣扎一边喊:“臣女冤枉!臣女没有——”
嬴政转过身,面对她。
白莲花看见他的脸,声音立刻矮了三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她仰着头,眼泪“唰”地涌出来,这回是真的被吓哭的。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陛下……臣女真的不知情……是那丫鬟自作主张……”
嬴政低头看着她。眼神平平的,像在看一块废料。
“你在朕的工地上泼水,害朕的总监工摔倒。”
他顿了一下。
“拖去砖场,搬三个月砖。”
白莲花的眼泪僵在脸上。
“一天搬不够一百块,加一天。”
白莲花终于反应过来,膝行往前扑了两步,双手去够嬴政的袍角:“陛下!臣女知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求陛下看在臣女初犯的份上——”
嬴政退了一步,袍角从她手中滑走。他低头看着她,语气没有任何松动:
“你害的是朕的总监工。”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害的是长城工程。这比害朕的妃子严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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