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瑜礼低垂着眼眸,闭口不言,这副模样落在谢聿钦眼中,无异于默认。
他强压心头怒意,厉声质问道:“你不是很惜命吗?当初是你苦苦哀求我,让我饶你一命,怎到如今却不怕了?”
“杜万贯此等阴险狡诈之人,不是你能对付的,方才你也看到了,他有意试探你在安王府的处境,若是王府待你淡薄,他定会毫不犹豫对你下手。”
“我绝不同意你孤身涉险。”
车厢内寂静无声,唯有二人匀净绵长的呼吸轻轻起伏。
许久,宋瑜礼才轻声开口:“我已经等待太久了。”
“如果不是执念太过深重,我恐怕早已熬不过那十年。”
她抬眸望向窗外,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自杜万贯来到京城,我每夜都会做噩梦,梦中他用匕首在我身上划了一刀又一刀,血流不止,我痛得喘不过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是宋瑜礼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卸下伪装。
谢聿钦从未见过她这副脆弱的模样,记忆中的她,似乎永远坚韧果决,从未掉过一滴泪。
可她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少女,寻常这般年岁的女子大多承父母庇佑,享尽世间美好,唯独她,为了复仇苟延残喘至今。
他本想出言宽慰,可话到唇边,开口却变成了冰冷的叮嘱:“这些时日,你就待在府中不要出门,待我想好对策,再同你商议。”
宋瑜礼缓缓收回视线,冷笑一声:“殿下也想囚禁我吗?”
“你既替我解决了谢庭朔,我自当助你除去杜万贯这个祸患,就当……”
“给你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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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年关,边关突传敌寇来犯急报,谢聿钦连夜接旨,领兵奔赴前线。
宋瑜礼困居府中数日,处处受谢聿钦的看管监视,如今总算得了几分自由,便打算上街逛逛集市。
砚霜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小姐,殿下早已吩咐,不许您外出,杜万贯如今对您虎视眈眈,您要是出事了,奴婢便是赔上性命也担不起这份罪责。”
“哎呀,我在府中闷了许久,只想出去透透气,不会有事的。”
宋瑜礼顺势挽上她的臂弯,眉眼含笑,语气轻快:“况且还有你陪着我,你身手这般好,倘若他真敢派人来寻麻烦,你直接将他们打跑便是。”
谢聿钦会安排砚霜到她身边伺候,果然不无道理。
砚霜自幼习武,身手了得,虽因年少心性单纯,行事莽撞,却对她忠心耿耿,凡事以她为先。
可相处久了,她逐渐发现砚霜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吃软不吃硬。
于是她抓住这点,温声软语哄劝了砚霜几句,便顺利踏出安王府。
二人漫步在福安街上,往日冷清寂寥的街巷,因年关将近,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街边摆摊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包子铺刚出炉的肉包还冒着白汽,卖艺人从口中吐出一团火焰,引得围观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宋瑜礼忽地驻足在一间书铺门前,砚霜见状,轻声问道:“小姐可是要买书?”
“进去看看吧。”
砚霜听罢,也不觉得奇怪,连忙跟了上去。
自小姐入府以来,但凡得空皆手不释卷,她还从未见过这般好学之人。反观自己,一见文字便觉头晕眼花。
宋瑜礼心不在焉地绕了一圈,借着藏书间余下的缝隙,清晰望见不远处有两名形迹鬼祟的男子,正穿过人群径直往这边走来。
她回身叫住砚霜,强装镇定,寻了个由头将人支开:“方才李记的梅花糕,我忘了同掌柜交代,你去一趟,叫他同先前那些糕点一并送到府中。”
“可是……”
“放心吧,这青天白日之下人来人往,他没那个胆子当众对我下手,你快去快回,我就在此处等你。”
眼看砚霜的背影渐渐远去,宋瑜礼这才转身走向后门。
书铺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她迈步向前,耳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下一刻,一方手帕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她拼命挣扎,奈何男女气力悬殊,最终眼前一黑,缓缓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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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一阵颠簸摇晃,宋瑜礼的脑袋重重磕在了木板上,疼得闷哼一声,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手脚皆被麻绳捆缚,只能蹭着身后厢壁勉强靠坐,粗略扫过四周,才发觉自己正身处一辆疾驰的马车之中。
眼前的场景和她设想的不太一样。
杜万贯初至京城,便一掷千金买下长安街上最为华贵的宅院。她打探得知,这座宅邸自带地窖,原是前朝一位有名的贪官私藏金银财宝之所。
直接将她绑回江南太过招摇,以杜万贯谨小慎微的性子,定会将她囚在地窖之中,待日后寻得稳妥时机,再把她送回江南。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料到杜万贯会这般胆大包天,竟打算直接绑了她送回江南。
宋瑜礼仰起头,费力去蹭发髻上的玉簪,只听哐当一声,玉簪坠落在地。她艰难挪动身子去够,指尖一摁,底部瞬间弹出一截锋利的刀刃,不多时便割断了麻绳。
麻绳一断,她立刻伸手去摸袖中藏着的匕首,果然不见了。
若非谢聿钦送的这支玉簪,她恐怕要被一路捆着带往江南。
宋瑜礼低头将玉簪重新插进发髻,坐起身望向窗外,眼前是全然陌生的景致。
她暗自忖度,眼下应当早已出了京城。
江南素有水乡之名,此行定要乘船,登岸后或许还要换乘马车,一路上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这时,宋瑜礼忽然记起,谢聿钦送她的妆奁中有一对白玉兰耳坠,她当初瞧着顺眼,便一直戴在耳间。
先前砚霜同她说过,这对耳坠中藏有一种奇特的香粉,若不慎撒落,不出半柱香,浓郁的香气便会弥漫开来,经久不散。
她抬手摘下耳坠,轻轻旋开卡扣,将香粉撒向窗外。
宋瑜礼不敢笃定自己能够应付此番变故,只得尽可能为自己留下后手。
她心中暗暗祈祷,只盼砚霜能尽早察觉异样,及时搬来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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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杜府。
宋瑜礼被人用力推进了密室,随着锁闩落下,她彻底与外界隔绝。
在她之前,已有几名少女落难于此,她们浑身发抖,蜷缩在角落,小心翼翼打量着刚进来的宋瑜礼。
这时,护在最外侧的那位绿衣少女缓缓起身,语气带着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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