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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临安郡主提议行雅令的话音刚落,席间的空气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这提议确实风雅应景,不仅巧妙地切合了赏梅的主题。更妙的是,借着此番机会,在座的的世家子弟们便能一展才华。

今日这场赏花宴,有不少适龄的公子小姐参加。如果能在席上略出风头,博取几分才名,无论是对将来相看婚事,还是提高自己的名声,都是一次再好不过的机缘。

一时间,花厅内有不少人皆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临安郡主含笑的目光,却在此时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宛楹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里并无世家贵女间常见的攀比或者探究,反倒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仿佛是要透过她,望见另一道她所牵挂之人的身影。

她的这份关注,与其说是对宛楹本人,倒不如说是一种爱屋及乌。

临安郡主甚至从未将眼前这名尚未长成的小姑娘,视作自己的对手。

她心里只不过是盘算着,若是她能对宛楹释出几分善意,那人是否会念在她替他照拂家中幼妹的份上,承了她这一份情?

临安郡主这般想着,心下便打定主意,决定等会儿要多给予宛楹几分体面。

然而她的这番计量,宛楹全然不知。她此刻正全神贯注在即将开始的雅令上,半点没有察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宛楹没有忘记,昨日二哥哥临走前对她说的最后一段话,便是让她记住,若是时机得宜,不妨稍微崭露一下头角,无须担心太过张扬,会给伯府惹上麻烦的问题。

她悄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又缓缓松开,似乎是要透过这种方式给自己暗暗鼓劲。

这动作虽然细微,却逃不过季少珩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手中的白玉骨扇,那从容的姿态无形中给了宛楹十足的依靠,仿佛在告诉她:且放心去玩吧,哥哥在这儿看着呢。

得到他无声的默许,宛楹便鼓足了劲儿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游戏。

这击鼓传梅的令戏,规矩倒还算简单易懂。

游戏的过程中,会有一枝红梅在席间传递,若鼓声不停,则不断往下传,及至鼓声停止时,那花落在谁手中,便由谁负责应答。

宛楹心里清楚,这类游戏向来有个心照不宣的窍门,那便是次序上的讲究。

顺序越是靠前,可以选择的诗词典故越多,待到传至后半段,那些朗朗上口的诗句早已被前人说完,后来者便容易陷入思绪凝滞的困境。

临安郡主口中那折梅献唱的惩罚,多半就要落到这些后来者的头上了。

伴随鼓声响起,宣告着游戏正式开始。宛楹并未着急去接那枝飞快传递的红梅,而是静静地观察众人的动向。

她很快摸索出其中的门道,那些彼此间相熟的世家公子与闺秀之间,自有一道无形的默契,此时该传给谁,该谁先回答,似乎都已有定数。

梅花总在固定的圈子里流转,偶尔不慎传到生面孔手中时,也是点到即止,很快又转回那几个熟面孔手中。

显然他们已经自成规矩,绝不会让梅花在开场便落到她这样的新来者手中。

这就意味着,等梅花辗转传递至宛楹手中时,很有可能是在后半场,众人将常见的诗句说尽之时。

意识到这一点,宛楹非但没有慌张,反倒是在心底悄悄舒了口气。

如此她便不需要再费神去思考那些耳熟能详的诗词,只要专注在脑海中搜索那些冷僻,却又精妙的典故即可。

宛楹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在读书一事上是半路出家,如果真要让她与在座这些自幼便得名师指点的世家子弟相比,自己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然而,她若是可以另辟蹊径,答常人所不能答,那么或许就能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

宛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耳边再也听不见宴席的嘈杂,只是任由往日的记忆不断从脑海深处涌现。

前段时间,她为筹备明德书院甄别试而苦读的无数个日夜,在此刻逐渐清晰起来。

眼下,宛楹仿佛又听见了季鹤年沉稳的声线在她耳畔响起,是他告诉她:“你若是想要在一众学子中拔得头筹,便不能只是埋头背诗,还需要融会贯通,将你所习得的知识全部串连起来。如此,才能达到别出心裁的效果。”

宛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思绪沿着季鹤年为她指引的方向一路延展开来。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大哥哥说过的那些话,她竟是字字句句,都记得这般清楚。

宛楹正凝神思考间,浑然不觉对座的王楚月已然捏紧了手中玉杯,目光好几次掠过她沉静的侧脸,心中那点恨意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

她瞥向身侧一位素日与她交好,并对季少珩心怀仰慕的刘姓姑娘,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她往宛楹所在的方向看。

对方很快心领神会,于是当那枝梅花在场中绕了大半圈,再度传至刘姑娘手中时,她故作不经意地拖延了一下时间。

待到鼓声渐缓,即将停下之时,那位刘姑娘仿佛忽然受到惊吓般,手一抖,那枝梅花便不慎脱手,直直朝着宛楹身前的案几抛去。

伴随最后一声鼓点落地,那枝系着红绸的梅花,便不偏不倚地滚落至宛楹面前。

一时间,不少目光皆汇聚过来,抱着几分或看好戏或怜悯的意味。

方才前人已经将咏梅的名句说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即便是饱读诗书者,也极容易重复或者词穷。

更别说,宛楹还是从云州那等蛮荒之地而来,恐怕是要成为第一个受罚之人了。

季少珩手中折扇停顿,眸光微微沉了下来。

偏偏宛楹却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看着那枝红梅在桌面上滚了几圈,然后停在自己眼前。

她抬起眼,神色间并无半分窘迫,亦无告饶之意,只是神态从容接道:“我才疏学浅,不比在座众人学问高深,且以陆凯赠春的典故应对此令。”

“昔日陆凯折梅,托驿使寄往陇头,并于诗中道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赠的不是花,而是将相隔万里的挂念寄托于一枝梅花之上。”

“正如我等今日相聚在此,亦是借着赏梅的名头联系彼此之间的情谊。是以,梅花虽在枝头,亦在你我心中。春在江南,亦在此宴席之间。”

宛楹此话一出,席间原本还等着看她笑话的几道目光,都不自觉顿了顿,随即转变为诧异的神情。

她引述的典故,出自于陆凯的《赠范晔》。

单看这首诗的话,其实称不上多高明。

但是宛楹偏偏在极短的时间内,融合此情此景,即兴地阐述了自己对于此诗的心得与见解,将一场针对她的发难,轻巧地化解掉了。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来自边地的养女,能够拥有的急智与从容,难免叫众人心生讶异。

高居上首的临安郡主眸底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了然。是了,她毕竟是那人的妹妹,以他的眼界与胸襟,能将姑娘教导得这般灵巧,倒是并不奇怪。

思及此,临安郡主唇角的笑意便愈发真切了几分,她甚至率先拊掌夸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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