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让元昭宁十分费解,她自认与这些贵人扯不上关系的,但短短几日竟引得两位圣人先后面见,难以理解,匪夷所思。
要论周身变数唯有一人,她的养父元今,到底是何等人物?
廊间宫灯摇曳,几人循曲径而至偏僻水亭。一女子端坐于亭,龙凤髻高盘与顶,珠宝镶嵌钿钗礼衣,于夜光下依旧火彩熠熠。
元昭宁按礼向前请安,被其低声阻拦:“不必行礼。”
“快,快请坐。”
一副好嗓柔情似水,元昭宁依言坐下,顺势望向王皇后。原是温柔的一双眼在看清对方的脸的瞬间泪眼婆娑,欲语而泪先流。
一旁侍女连忙替其掩面,好半晌王皇后止住泪方言:“倒是让你见笑了。”
“乃昭宁的不是,让娘娘想起伤心事。”
“嗤,”王皇后闻言紧促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是我多愁善感了。”
“你的眼睛,和……”王皇后话说一半又止住,一抹苦笑一闪而过。
元昭宁眼眸微闪,猜到了她欲言又止的内容—和你的父亲很像。
单论长相,元昭宁与元今毫无相似之处,二人只不过恰巧均为圆眼。
若不知其养父是元今,不会有人觉得她的眼睛和元今相像,知晓的人甫言元昭宁肖像其父。
“幼时竖子常觉烦恼,一双圆眼如何威震四海,恐吓外敌。长大了才明了,志不在表而在人,天赐的便是极好的。”
“是极。”王皇后调整好情绪。
“作为长辈,原早该见你的,拖到了今日。近日可吃好喝好?尚有所缺否?”
“回娘娘,承蒙圣上怜爱,一切安好,无所缺。”
“对有功之臣,圣人向来厚待……”
雍容华贵的妇人提及夫君时,眼里竟是厌恶,元昭宁移开眼,察觉到了王皇后异样的情绪。
之后,王皇后拉着她聊家长里短,对方愈是和蔼可亲,元昭宁心中的疑惑愈甚。
“娘娘,宴至戌末,公主已等候多时。”婢子轻声提醒。
亲和贵妇人瞬时收敛柔和,高贵淡漠取而代之,仿若等着的不是自己的骨血,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临走前王皇后特命婢女递给元昭宁一块令牌:“昭宁,你且拿好。有此令牌,无论何事,英国公府,乃至太原王氏,必鼎力相助。”
“使不得,娘娘!”闻言,元昭宁立即跪而拒之。
这可代表着王皇后背后的母族势力,不论太原王氏,单是英国公,当今宰相,都是元昭宁不可高攀的。
“你父亲昔年于乱世救我一命,此恩王氏从未敢忘。”
“拿着吧孩子,一点心意。”说罢,不等元昭宁推辞,王皇后率众人离去。
手中的令牌烫得惊人,元昭宁忽而惊觉,此次进京可不是面圣如此简单。帝后关系并非传言般情比金坚,倒是有几分貌合神离。
元昭宁摩挲袖中令牌,脑中脑补几人的爱恨情仇,终是将其收好。
父亲最后的遗言是无论如何都得履行好了。
宴席结束,元昭宁并未着急归家,脚步一转朝西市走去。若是没记错,秉忱兄提过一嘴安和住在延寿坊。
今日陛下特开恩典,东西市及各坊可延迟关闭,元昭宁看着灯火通明的街坊,估摸着为时尚早,转身进一热闹酒楼,准备待上个把时辰。
待落座后,元昭宁才发觉这酒楼与其他有些不同。
“哎,小二。”元昭宁招呼过来一个小二:“你们这酒楼为何如此多胡客?”
元昭宁一眼望去,酒楼大体布置与别店无二,但店内十桌有九桌胡人,回纥、吐蕃、龟兹……
店小二最是人精,见元昭宁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尽显气度,却不知这玉门楼,猜其必是某个地方来的贵人,他忙堆起笑脸:“贵人有所不知,此玉门楼乃近几年专门为胡人建造。”
元昭宁大致了解了情况:“原是如此,你家掌事的倒是聪慧,让这玉门楼在长安各酒楼中独树一帜。”
“谢贵人夸奖,您看看需要点什么?”
元昭宁随意点了几道没吃过的胡菜便让小二退下了。
晋朝开建初期为保境外和平,特推出礼结外邦、和亲为主的外交策略。此计方始确实奏效,奏效到让人忘了非我族类必有二心之言。
于是幽州之乱起,乱了晋朝四五年之久。好在大晋气运强盛,明德皇帝带兵夺回长安城,终是拨乱反正。
羌笛声渐入耳,胡旋舞步乱人眼,元昭宁浅尝每一道菜,恍惚间确实遗忘自己身处大晋。
一曲舞罢又一曲,天色愈浓,元昭宁估摸时辰差不多了,喊来小二结账,顺便打包几份新菜叫小二找人送往宅子去,好让阿绣也尝几口。
出了酒楼,元昭宁朝延寿坊走去,喧闹声渐弱,府邸大红灯笼取缔酒楼的通明灯火。元昭宁脚尖一点,飞上屋檐,避开巡逻的金吾卫。
本以为公主府邸一刻钟内方能找到,哪知逛了三巡延寿坊都未寻到。
最后竟发现公主府邸坐落于延寿坊东南隅,其第门不似其他达官贵人朱扉高耸,石狮对峙,倒与隔壁懿徳寺几分相似。
此时已夜半,闭坊良久。
元昭宁未贸然进入,在外围墙瓦上探察。宅第内处处可见园池林木,佳木高耸而密,从高处望去,很难分清到底是树影还是人影。
良久,元昭宁舒展的眉逐渐皱起,看似冷清的公主府,巡逻森严竟不输宫里。
他们在防谁?
元昭宁轻身一跃,落在高大树杈上,有茂密枝叶作掩护,使其与黑夜融为一体。
府内支路错综复杂且巡逻频繁,今日元昭宁只好打消进府探察的念头,正欲撤身却瞥见一黑影向公主宅邸直奔而来。
那人熟稔地避开金吾卫,轻车熟路摸到墙角,元昭宁思考要不要出手阻拦,犹豫间隐秘的角落开启一扇门扉,只见其侧身进入,消失在林间。
元昭宁轻声嗤笑,深宫重重,人人各藏心事,果然无一简单。
雪连续下了好几日,元昭宁未找到合适机会再探公主宅邸。
开春又是一场春日宴,主宴请各国使臣。这次元昭宁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前排。
各国使臣陆续落座,元昭宁甫一抬头看到一个熟悉身影。那人侧身站在贵人身后,眼神掠过其他使团颇为不屑,对一旁伺候的太监宫女也未有好脸色。
元昭宁思索半天,瞧见其跛脚,方记起乃那日在庆春楼底嚣张跋扈之人。这竖子可真是阴魂不散,瞧他那副欠打的样子,吃的教训还是不够多!
观其装扮应是吐蕃一族?自突厥被灭,大晋邻国最强盛的莫过于回纥和吐蕃。回纥向来与大晋交好,倒是这吐蕃近年来不太安分……
元昭宁左眼皮猛地一跳,心里涌出一阵惊慌,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宴会不过你来我往互捧,附属国趁机表露忠心,元昭宁一直用余光打量对面,吐蕃使臣迟迟未有动作。
一曲舞罢,那人站起,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各国仰慕天可汗已久,我族亦在其中。昔日吡茲赞普迎娶长兴公主,两族之好,愈加敦睦。今我族牛马蕃息,雄踞草原,和珍宝无数,此番欲献珍货于晋廷。”
说罢众侍从头顶珍品鱼贯而入,随意望去,个个均为孤品,排场之大,可谓今日之最。
元昭宁悄悄打量皇帝脸色,如若泰山岿然不动,大手一挥,侍从端着珍品悄然退下。
“难为爱卿周到。我大晋仰承天命,君临诸邦。本朝素重礼义,讲求有来有往。纳尔方贡物,乃理所宜然;而厚赐回赠,亦邦国之礼所不可废也。”
“谢陛下,臣等确有一事相求。”吐蕃三王子赤桑单膝跪地,右手捂胸口,微垂首。
元昭宁眼皮跳得更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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