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宁将锦袜与手书文稿一同放于案上,其上确实所属同种文字——波斯语。萨珊王朝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灭亡,如今在晋遗民均称为波斯人,其用语称为波斯语。
这几日元昭宁只来得及分辨此为何文字,具体含义尚且不知。
胡文、上官、锦袜……诸事纷杂,不堪其扰,元昭宁只觉头要炸了,她闭眼单手揉颞颥。
从籍帐与老妪所言,陈阿花乃大字不识之妇,断不知胡文。那就只剩一人可同时与锦袜、胡文扯上关系——承德年间太子妃,失踪的岭南王妃上官怀玉。
上官姊弟有胡族血脉?史书未曾有过记载。元昭宁霎时睁开双眼,乱世胡人作乱,时年汉人提及胡族均唾弃之,更别提立有胡人血脉之人为太子妃,此举简直大逆不道。
昔年褚怀珏尚幼,那便只有太子褚渊了,是他掩饰上官怀玉身世,并提拔岭南上官氏,难怪上官二人入府前所记清清白白。
褚渊当真爱极了上官怀玉,元昭宁嗤笑,欺上瞒下的事都做得出来。
新生儿锦袜,元昭宁又聚焦于此,上官怀玉身怀六甲?定是,若非有身,何人需王妃躬身钩织以赠。
为何王妃有孕亦无所记载,此事会对谁不利?若众人知王妃有孕,褚怀珏还坐得上岭南王之位么?肯定不行,血缘宗亲高于一切,那只能是褚怀珏干的!
连亲姐都要算计么?
昔年褚渊病弱,岭南重归晋廷,内乱以及褚怀珏上位……元昭宁身子向后靠,眉心紧皱,一个大胆猜测于脑中形成。
褚怀珏继任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毫无转圜余地,以及连陈阿花都预知了危险,岭南内乱必定有人刻意推动。
元昭宁想力竭了,她瘫坐在椅,意识昏昏沉沉,迷糊间不知梦见了谁,嘟囔了一句“都怪你”。
次日,上官显如往常般打开窗扉。
“嘿,上官兄!”
元昭宁的脑袋突然自上而下窜了出来,青丝倒垂,睫毛根根分明,黑直粗长。上官显立而不动,神色镇定,丝毫未见惊吓之色。
自觉没趣,元昭宁收起笑脸,手握住窗槛,腿一蹬腰腹一挺,稳稳落地。
上官显刻意与元昭宁保持距离:“有何事?”
元昭宁身形立正,从袖中掏出手绘文稿递交上官显:“你看看。”
上官显审阅文稿,眼神略带疑惑:“波斯文?”
“哦?你知道。”元昭宁瞳孔放大,黑眸点漆,看来找上官显果真没错,连忙追问:“其上为何意?”
“不知。”
“?”
白高兴了,元昭宁伸手欲拿回文稿。哪知上官显突然后退一步,元昭宁如葱细长的手不期预握住了他的手腕。
指腹覆上细嫩的肌肤,微微薄茧擦起一片红,溅起涟漪,酥麻的、令人心惊。
我应当相信你啊……那日场景一闪而过。
上官显知面前之人多情善感,不分男女老少处处留情,她只是不过脑子的随口一句……
上官显眼眸微闪。
自出身伊始,他的身边皆为算计、虚伪、利用,真情乃虚妄、不切实际、毫无用处之物。然他亦不得不承认,元昭宁不问清红皂白的信任令他心动,倘若一切不建立在利益与利用之上……
可惜没如果。
见上官显面露防备与不悦,元昭宁讪讪松开手,此举并非她本意。
上官显将文稿递还与她:“这哪来的?”
本就做好与上官显交底的打算,元昭宁将床底之见全盘托出,锦袜一事隐去。
上官显沉默半晌,神色严肃,犀利反问:“晋朝胡人为奴为婢常态也,这有何特殊之处?”
“非也,且不论普通婢子如何识文辨字,”元昭宁早已做好被上官显审问的准备,故而面色十分自然:“其府上婢子皆宿通铺,独独那处单独一间,且木柜木榻均以楠木制成,其绝非普通婢子也。”
上官显低头,文稿被元昭宁捏皱,是下意识握拳,她何时会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
“我知一人懂波斯文。”
他不会责怪元昭宁之隐瞒,自己也有秘密不是么,他们只半路盟友罢了。
元昭宁喜笑颜开:“上官兄果真靠谱!我们何时出发?”
“随你。”
说罢,上官显关上窗户,隔绝二人。
那更好了,元昭宁眼里笑意愈烈。昨日忙于蹲人未祭奠元今,今日得给他补一个。
元昭宁带阿绣和楚楚前往北城郊外一处神庙。
庙中白烛燃一夜未尽,元昭宁手举柱香,跪于蒲团上。说来奇怪,此前两人均不信神佛之说。如今阴阳两隔,竟要依托这玄虚之物传递思念。
平时元今都不入梦,昨日未及时祭拜方入梦中敲打她。便宜老爹,丝毫不挂念她!
明明、明明自己,心甚念之......
元昭宁紧闭双眼,鼻子一酸,眼角渗出水渍。
今后务必对神佛保持敬畏之心,元昭宁暗中发誓,身体虔诚拜三拜。腰间玉佩低垂,触地时发出清脆一声响。
楚楚见两人跪拜佛像,难得安静,模仿她们拜佛,一举一动比之更为虔诚、完美。
祭奠完毕,阿绣还需求些平安符,元昭宁便带着楚楚于庙门等候。
“二位道友,”元昭宁转过身,是一道士,举着灵旗,对元昭宁说:“我观道友天庭饱满,耳高于眉,是极富贵之相。但印堂青气缭绕,若不及时驱除,来日必有血光之灾。”
唬人话术千篇一律。
元昭宁斜眼冷对,双手抱胸:“那道长说说我当如何破除。”
明眼人都瞧得出元昭宁的轻视,这老道却不以为意,顺着她话头道:“这样道友给贫道一铜币,我帮你卜一卦。”
“啧。”
玩不过死皮赖脸之人,元昭宁拉着楚楚退一步远离他,心里反复向神佛保证自己绝无二心。
楚楚被灵旗吸引,不肯挪动:“我要玩!我要玩!”
她拉着元昭宁手臂使劲摇晃,毫无消停之意。无奈之下,元昭宁解下钱袋掏出一枚铜钱递与老道,行动间腰间玉佩显出全貌。
老道额外掏出两枚铜钱,蹲下时无意瞥过其腰间玉佩,随后手起手落,卦象显。
“坎为水变卦火天大有!”老道震惊,此乃百年难遇之卦,他起身与元昭宁解释道:“小道虽身处艰险之地,但只需坚守本心、不屈不挠,终得贵人相助,心想事成,乃大吉之兆啊!”
“嗯。”元昭宁敷衍回应,反正她看不懂卦象,是好是坏随他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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