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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钱到位

小旗的掌心传来阵阵钝痛,低头只见血正慢慢侵吞着那块白布。

昨夜开始,手掌就痛得难以忍受,外层的皮发皱掉落,血不断地从肉里渗出。翻来覆去熬到天亮,光是白布都换了五六块,用了清创药也是无用。想来应该是马车上的那几只箭,上面或许覆着毒药。

两位公子天未亮又出门了,只留下字条和钱囊。大意是她的差事已经圆满结束,拿上赏钱就可以离开了。

她掂了掂那钱囊,分量很足,买下她一家老小的命都绰绰有余。她又解开细绳,摸出其中一小块碎银轻轻捏着。而那个男人将她买下,竟然只需要这么一点。

她半年前杀了那个男人。

那晚坐在那床鲜红的被子上,红盖头落在她的头顶,她一言不发地等待着。等那个男人喝得烂醉,歪扭着步子踏上床,捏起那小盏交杯酒,倒在她的脸上,粗暴地扯开她的衣领,伸出舌头就要去舔。

男人酒气熏人,含糊不清地说着下流话,但他很快就闭嘴了。

因为一根发簪刺穿了他的脖子。

床边的那对红烛被她掀落于帐边,火苗很快就顺着帐子攀上了床,接着包裹起她脱下来的喜服和红盖头,最后吞噬了贴在窗上的双喜窗花。

她当时自认为是山穷水尽,纵身跃进河中想要了结生命,却被一游船上的人捞起。

船内正是公子和张立。公子身披浅青竹纹氅衣,眉目清朗,温润如玉,只是脸色实在苍白得异于常人。身边还拥着一小火炉,分明已入春,他却像活在深冬似的。

见她支支吾吾不愿说话,那公子笑弯了眼,懒懒地问道:“莫非是杀了人在逃亡路上?”

她颤抖着伏下身子,想着横竖都是死,便如实招了。二人听完也并未再多说,一直等到停船靠岸,张立先跳下船,等他急忙忙地跑回来,手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布袋递到小旗手上后,张立站到座边伸出手,搀着那位公子站起身来。那公子竟是个瘸子,腿脚踉跄着,每一步都行得艰难,就要踏上岸边时,公子忽然扭头道:“既是自己辛苦挣来的命,何苦自戕。”

于是她便提心吊胆地开始了自己的新生。

某日张立寻来,告诉她那男人家中无人报过官。亲房们得知他死讯,纷纷搜刮他的家财。下人对他更是积怨已久,待到房屋烧塌了才慢悠悠赶来,确定他必死无疑,便将宅内几件字画玉器偷去变卖,逃窜外地不知所踪。

正如桃树的春日诞于枝头,她的春日则是诞于那场大火。

顺道路过望津楼,想起自己昨晚走得匆忙,这月的工钱还未结算。小旗便到后门去找那与她相熟的门仆,门仆早已听说她被贵客点名带走的事,话里拐着弯问她是不是要当富商太太了,她只淡淡笑过,没有多言。

月娘似是刚发完一通大火,捏着手帕在鬓角擦汗。见她来了,也客气倒茶邀她坐下,抬手就唤一路过的丫头去库房传话结钱。

月娘抿了一口茶,额角又冒出几滴豆大的汗,“既得贵客赏识,那便珍惜机会。能进望津楼的,自然都是做事利落的,被挑走也不稀奇。”

“小旗明白,这些日子劳月娘费心了。”

月娘掀起她的衣袖,往她肘间望去,幸好不是。又掩上衣袖,在她手背轻轻拍了下。想起初次见到小旗的场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日后要是碰到肘间有胎记的姑娘,不要过多招惹。”

小旗满眼困惑,可月娘却摆摆手,这便是不能再说的意思了。

拿上自己的月钱,走出厢房,见一排侍女正手提红色灯笼,微低着头往正殿方向走去,藕粉色发带被穿堂而过的风吹起,在绿荫遮蔽的长廊内,相衬得如同池中绿莲粉荷。

那日,她正手握灯笼站在望津楼的长廊边,听着池边的蝉鸣声,见贵客远远地落轿。待那人步于廊中,她暗暗窃喜,总算是要迎完客了。

谁知那人脚步停在她眼前,叫她抬起头来。她不明所以地抬头,却与那温含笑意的目光相撞。公子与船上那日相比,脸色好了许多,那双腿脚似乎也已痊愈,走起路来步步生风。

公子问她可否帮忙寻人,她自然是应下。昨夜见到几发利箭直穿轿内,她惊得顾不上安危,一个劲地追着车跑去。张立昨夜告诉她,今后若是与他们同行,只怕会很危险。

她对此满不在乎,坚持要留下。再危险能有她当年被家人下药送进府里危险吗。况且张立和公子都气度矜贵,估计也是有头有脸的小富商,只要不是什么夺嫡杀君之人,能危险到哪里去?

接连跑过好几条街,额角都沁出一层薄汗,小旗抬手拭去那汗,拐角便见到了那大宅子。

围墙高高立起,纵是身量再高的人,攀上寻常的木梯也无法翻越。那铁铸的府门紧闭着,门楣上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府”字,前面的姓氏早已摘下。这宅子显然已空置很久,杂草连肆意地从门缝里往外长。

小旗走至侧门边,轻推第二扇窗子,踩着地上堆叠起的石砖,纵身翻越进屋内,抬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屋内草药味浓重,灶台上的东西正咕噜冒着泡。张立闻声寻进来,见小旗已灭了火端起药盅,朝她微微点头,将她带进隔壁的厢房。

宅子虽大,真正收拾出来能住人的房间只有两个。况且张立干不来这种细活,收拾程度只达到了把床腾出来。房间除了床以外,别的地方都落着厚厚一层灰,打个喷嚏都得跑到房外去,不然能被房内的尘呛死。

小旗端着药迈进房,只见公子拄着一根半人高的棍棒,看着是从柴房里刚拾出来的,单腿跳着像蛙一样,颤颤巍巍地够到床边坐下,蹙起眉似是在忍痛。

“公子的腿不是好了吗?”小旗将药端至床边,不明白昨天还行走自如的人,今天怎么又瘸成这样。

赵承安放软了身子,没骨头似的倚在床边。还不忘展开他那把折扇,面上那幅重淡分明的山水画,此时已被一团骇人血色遮盖。可他浑然不知,仍是徐徐拂着,笑道:“旧疾复发,养一阵子就好了。”

小旗只看了一眼,便连忙扭头去端碗,手里握着的羹匙不小心碰到碗沿,发出声脆响。

目睹全程的张立欲哭无泪,从他手中夺过那把凶气十足的扇子,合起扔到一旁,装模做样地说道:“公子用药吧,客人马上要到了。”

赵承安眉毛一挑,接过那碗闻着味都知苦不堪言的药,安静地一饮而尽,仿佛那碗里只是水。冲张立使了个眼色,他端着空碗,带上发懵的小旗,一同退下。

“咳,如你所见,我们的确是被人追杀。你若是想退出,我可以让人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张立伸手就往钱囊摸去。

见她又要掏钱打发自己走,小旗不免怀疑这两人真是穷得只剩下钱了。可若是真有那么多钱,为何还要屈身于这样破败的宅子内。

“张大哥,我不走。”小旗语气生硬地说完,又不好意思地放软了语气,“是什么人在追杀公子?公子的腿又是怎么回事?”

张立被打断了动作,只好讪讪答:“是公子的亲哥哥。公子的腿疾是他下毒所致,四处求医也无法根治,只能暂时用药压制,不时便会复发。”

小旗想到武社那位不求钱财、医者仁心的民间大夫,“可曾去武社找林大夫求医?”

张立随即露出尴尬的神色,轻轻点头,“当时心急,没打探清楚就贸然前往,不曾想犯了林大夫的忌讳。”

小旗了然于心,照他这种二话不说就掏钱的性子,简直是直奔人家的忌讳当献宝。

“昨日让你寻的阿兰,便是武社的知事。一会前来的便是她,听说她为人亲和,似乎也不好钱财珍宝,但愿公子能顺利求医。”

见张立双手合十,对着院子四方的天虔诚地拜了拜。小旗回想起那女子的模样,年纪与她相仿,身上的确有股习武之人的锐利,小旗爱惜地揉了揉手腕,倘若当时誓死反抗,那人想必能轻松掰断她的腕子。

侧门传来一阵轻叩声。

张立闻声,站直了身子,慌忙地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将那道门拉开,微微屈着腰。此时若是往他手中放把拂尘,俨然就是天子身边那位老太监。

“有劳尊驾亲临寒舍,阿兰姐,里面请......”张立见那人没有动静,抬头一看,吓得退后两步,“怎么会是你!”

宋允清微微挑眉,道:“难道不应该是我?你先去问问你家公子,我在这候着。”说罢,屁股便不拘形迹黏住了门边的石坎上。

张立二话不说就往那间厢房跑去,险些被自己绊倒,还未推开门就着急大喊:“公子,来的不是阿兰!是......”

赵承安正闭目养神,被他咋咋呼呼地,扰了清梦。睁开眼,眼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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