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剑宗,藏经阁。
藏经阁坐落于主峰半山,内门弟子皆可持令牌出入,但剑宗弟子大多不爱来此,此时阁中静得能听见窗外枝叶声,故纸混着陈年墨香,一片安谧。
林载雪牵着岳怀溪,沿着木阶一路往上。
阿水待在剑坪也是无益,不如把人带来翻翻书,总好过干坐着发怔。
到了三层,林载雪把人领到长案前,顺手把人按下坐好,又兀自去架上寻了几圈,再抱着几册书往回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悉地跟刻进骨子里似的。
领人、找书这件事,她不知做过多少回,以至于竟下意识觉得等在案前的还是那两个少年人之一。
闻铮从不肯跟江敬山一起来,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也不知道他的存在。她也不强求,不来最好,小山实在太认真,把她布置的每个任务都当圣旨来做,枯燥的抄经读书也是头等大事。
对比下来,她看到闻铮那副坐不住的样子就来气,实在是恃宠而骄!
转过眼前的架子便是那张熟悉的长案,林载雪却不由收紧了抱书的胳膊。
她常觉得她不会带孩子,以至于对小山太严格,对闻铮又太纵容。可若是重来一遍,她仍然会这样做,甚至变本加厉。
倘若她能对江敬山要求再严格一些,或许他就能在剿魔中活下来。
如果能对闻铮再多一点纵容,她就不会觉得这般亏欠。
回头又得用御钟了,买得真值。
林载雪强迫自己把意识拉回现在,眼下等在案前的人变成了岳怀溪,此刻她背挺得僵直,手指绞了又松,松了又绞,面庞不复外门时的阴沉,反而写满局促。
“你翻翻这些,”林载雪走到案前,将精心挑选的书籍摊开,“是修心类的心法,你先看着,不必急于剑宗功法,路要一步步走。”
岳怀溪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乖乖低头去看书页。
林载雪信手就近抽了本剑谱,在她对面坐下。
岳怀溪很快就看进去了,只是读功法的速度很慢,一页要停许久,看得入神时便松开了按书脊的手指,书页猛一下翻动起来,倒把她自己吓一跳。
这习惯竟与她哥哥一模一样。
林载雪目光愈发柔软,岳怀溪一抬头便对上了这眼神,视线顿时受惊般飘移起来,半晌,她似鼓起勇气般和她对视,咬着唇轻轻开口道:“……这个‘虚室生白’,是什么意思?”
这是阿水头一回主动开口问她话。
“这本是《心斋坐忘经》,”林载雪凑过去,顺手替她把书角抚平,“虚者,心斋也。剥落执念,直至心与道合。执念缠身时灵力是循不进心脉的,只有内心澄净后,才能认清万物,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道。”
岳怀溪怔愣地看着她。
“这套心法很适合你,”林载雪道,“运行周天时,引气下丹田,沿督脉过尾闾、夹脊、玉枕三关,再沿任脉归丹田,每夜三十六周天。这张行脉图能记住吗?”
岳怀溪下意识点点头。对医修而言,看行脉图是最容易的,比那些天书般的剑诀好记得多。
“那今日便开始?”林载雪笑起来,满目赞许惊得岳怀溪又慌乱起来。
已经好久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她了。
岳怀溪目光乱窜,最后停在林载雪压在书页的手上。那双手心有不少老茧,是常年握剑练出来的,此刻正轻柔地替她压着书页,没有半点不耐。
岳怀溪收回视线,渐渐又沉进书中,眉间那道旧疤仍狰狞地露着,神色却比来时松快不少。
林载雪悄然起身,随手翻阅旁边架上的书,翻着翻着,指尖忽地顿住。
架上赫然摆着一本《正一剑诀》,封皮很是眼熟,她翻开扉页,果真是她前世用过的那本。
《正一剑诀》强调剑走正中,不偏不倚,是给刚修剑道的弟子纠正手势与步法的基础剑诀,连小山都早用不上了,更别提她。
这本是给闻铮用的,那时少年闻铮连剑都握不稳,她便用这本最浅的剑谱一笔一划教他认路数。
翻开《正一剑诀》,满纸都是她当年的字迹,映入眼帘的正好是第四式旁边批着的崩溃字迹:沉腰沉腰沉腰!!!
林载雪差点笑出来,恍惚记起少年僵硬的身形,直愣愣的,教得她很是费劲,一再刷新她对“剑灵”的刻板映像。
再往下看,笑意却凝住了。
潦草崩溃的字迹下多了一排熟悉的字体,紧紧贴她的批语,写着:知道了,会改的。
林载雪很确定,前世《正一剑诀》上没有这行字,那时候的闻铮写不出这样平直规整的字,更不会有这般乖顺的态度。
不知为何,她看着这低眉顺眼的字,竟觉得脸热。
她索性胡乱往后翻,剑诀靠后的书页上还批着一处:愚钝!朽木!
那时他练起手式,手腕僵得像铁打的,她忍无可忍,俯身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遍遍走。
那时想必真是气极了,只当他笨,手把手教完,还弹了他脑门。
她的批注被人用细笔圈起来,边上添了四个字:乐在其中。
林载雪闭了闭眼。
见鬼了,他那时就已经这样了?
她反反复复把书合上又翻开,想再仔细看看,却又羞于再看。
一时之间,林载雪觉得自己很荒唐。
自确定他的爱意以来,她唯恐自己一时不慎做出错误的事。眼下倒好,捧着本旧剑谱,一句句去咂摸他少年时的心意。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明昭?”
岳怀溪的声音很轻,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她这种奇怪的状态。
“……咳,”林载雪把剑谱往袖里一拢,“看入神了。”
岳怀溪没追问,只把心法递过来:“这一页我有点不明白。”
林载雪接过书册,轻声细语细细拆解起来。
讲着讲着,发现岳怀溪站得比来时近了些,肩膀几乎要挨着她,整个人也松下来,没再像先前那样一被靠近就绷紧,她眸光不由带上欣慰,语气更加温和。
待理透《心斋坐忘经》前两式,天色已擦黑。
回学舍的路上,岳怀溪没像来时那样落在她身后半步,而是走在她身侧。
“我……待会回去就想试试这套心法,”岳怀溪犹犹豫豫地开口,“不知是否顺利,可能会吵到你。”
入峰挑学舍时,她就没顾岳怀溪紧绷的神色,硬是在空了一大半的学舍中选到和岳怀溪同一个院子。
“那很好啊,我又不急着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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