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端坐于观星台上，头顶星河低垂，远处山色如墨，四下寂寂。

他停下手中的推演，卦盘虚影倏然散去，漫天银白灵光。

他抬起头，凝视着无垠夜空。

方才那一瞬，似乎有一股剑鸣从他的神识中轻擦而过，极其微弱，却分外熟悉。

……鸣玉？！

剑鸣太短，只有瞬息。他再想去感受时，那缕战栗已归于沉寂，耳畔只剩山风呜咽。

他又出现幻觉了？

闻铮眉眼一沉，指尖灵光重又亮起，将那丝残响拢了又拢，却到底没能抓住。

他闭上眼，忽觉荒唐，如今的鸣玉怎会发出那般欢喜的剑鸣。

想来是他的错觉，近日里，为查程若虚提到的“闻玉”，他起卦推演翻来覆去卜了不知多少回，脑子不清醒了。

这个名字和她的绿岫令同时出现，他不信只是巧合。

可是他什么都没查到。

那个素心谷弟子怎么都不肯再透露更多，光凭一个名字，查不到半分行迹，就连起卦推演时爻线也散乱无章。

很显然，“闻玉”是个假名，且那人只用过这一次，从此杳无音讯。

闻铮愈发烦躁。

他从昨日起便心绪不佳，缘因——

“师父师父，你还记得咱们在朝歌皇宫里见过的那位明昭公主吗？”

姚望凑到案前，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师父一番，见其神色还算平稳，这才斟酌着开口：“明昭公主后来去了天衡剑宗，听说只三年便跨入灵台阶，以头筹身份进了内门呢！”

听说师妹出人头地，他比自己有出息还高兴，便想着能不能在师父面前替她刷点好感。

本来还时不时觑着师父的脸色，但说着说着，姚望越发眉飞色舞，丝毫没注意闻铮的脸越来越黑。

“以后不要再提此人。”

“她还……啊、啊？哦哦。”姚望迅速刹住话头，一脸懵色。

他又说错什么了？他明明提都没敢提那句盛传的“第二个灵渊剑尊”啊？！

姚望不知道的是，他说的这些事情，闻铮全都知晓。

毕竟仙盟安排观衡星主多留意李明昭，虽不劳他亲自关注，但有关的消息自会源源不断送到他这里。

说她天赋过人，天衡剑宗很是看好她，况且她身世清晰，除了涉及一桩宫闱旧案外毫无污点——甚至算不得污点，毕竟身在皇宫中，沾点秘辛不是什么大事。

若她真能修成大道，成为第二个灵渊剑尊，不失为全灵界的一件幸事。

仙盟的消息极其详尽。李明昭在剑宗中的经历，生活习性，甚至专门有留影玉简记录下她的几场对擂……对于此人，他无一不晓。

一想起玉简中，那人握剑的姿势、收剑的手法，闻铮手中狼毫笔“咔”一声裂成两截。

三百年来，他见过太多人摹她的剑，仿她的名，他早已懒得理会。

可这一个，连那些独属于她的细节，都要一一仿去，竟真把自己当成了第二个灵渊剑尊。

怎么有人敢存这样的心思？

暴烈的愤怒翻涌而上，夹杂着强烈的厌恶，这股情绪从昨日持续到现在，燃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是没有察觉过李明昭的异常。

朝歌皇宫中的凡人公主，即便已凝脉，仍然孱弱到跑几步都要喘。眼下不到十年，她便能在天衡剑宗中夺得头筹。

那年除夕，她出现在故居，尽管她的理由也算合理，但她偏偏带着竹月吟。

李明昭这个人疑点太多，但他已不是三百年前为一点巧合就心跳不已的蠢货。正如拿到太一丹炉那次，他可以允许自己在遇到相像的剑意时再度返回山洞中，却不会容忍自己再浮想更多。

林载雪。

她是他的镜中花，天上月。

旁人指着李明昭说“像”，因为那些人从没在深夜对着她的画像说过话，他们不知道她写字时小指会翘起来，不知道她恼了会先笑一声再骂人，他们只知道她的大义，却不知她的疲惫。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敢随随便便说什么“第二个灵渊”。

天赋过人又如何？不过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像她？谁能像她？谁敢像她？

她若还在，他不配想。但她不在，他绝不会从任何人身上看到她的影子，那是对她的轻慢，他无法容忍。

咽下喉中那丝血气，闻铮站起身来，将灵力注入传音玉简，发往仙盟。

刚才那道剑鸣短暂模糊，不管是不是他的幻觉，方位都不对。

剑鸣来自西边，而鸣玉剑此时应在中州朝歌。

头两次入皇宫无暇看望鸣玉，他向仙盟再次提交了查案申请，再去一趟朝歌皇宫。

许是念如此深夜，观衡星主仍心系灵界大事，仙盟的回音来得极快，道玉碟已备好，只待星主来取。

三日后，朝歌皇宫。

闻铮持着仙盟玉碟入宫后照例推演那只无相心魔，依旧一无所获。忙完正事后已是深夜，这才到了珍宝阁。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只和守门的修士点个头，在对方满目崇拜中推门入阁，径直走到封着鸣玉剑的千年玄冰前。

守门几人是各大宗轮值来的内门弟子，横竖这珍宝阁禁制众多，这份工作相当清闲。能见到传闻中的观衡星主，几个弟子难掩激动，不由得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别看了，星主都走远了。”

“师兄，你说星主怎么大半夜来珍宝阁？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事了？”小弟子搓着手，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离星主这么近，刚才他经过的时候我都不敢喘气。”

“不该你管的别问那么多，”师兄严肃训斥着，自己却也满目憧憬，“等咱们什么时候有星主这般实力时再说。”

下一刻，一股暴怒的灵力波动从珍宝阁中轰然涌来！

桌上茶盏嗡嗡作响，墙灰簌簌。境界最低的弟子直接跪倒在地，鲜血自鼻间流下，其他几个弟子也没好受到哪去，众人七手八脚扶着桌椅站稳，脸色一个比一个差。

出什么事了？！

他们不知珍宝阁里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凑过去看，面色惶恐地站着，一动不敢动。

接着观衡星主出来了，夜色下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语气冰冷丢来一句话：“整理近十年出入过珍宝阁的名单，有多少要多少。”

几个弟子缩在一起，拼命点头。

闻铮远远看了一眼那流鼻血的弟子，伸手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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