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还回不回来？！”

牵星阁正堂里，一只青瓷茶盏狠狠砸在闻铮常坐的那把檀木椅边，“砰”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俞风弦立在堂中，素来端肃的面庞气得通红，袍袖因怒气鼓鼓荡荡。

“阁中堆了多少桩要紧事，北州星象紊乱的折子压了月余，东州那批妖潮的预警也没人复核，还有下月阁内大比的名录、仙盟催问的推演——都等着我来是吧，啊？！”

他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案上堆成山的玉简文书簌簌发颤。

“他这个长老倒当得清闲，干脆我让位给他？！”

满堂长老执事噤若寒蝉。

观衡星主本就行踪不定，再有仙盟那头一纸纸流水似的调令，一连数月在阁中见不到星主都是常事。如今阁主常年把自己关在藏星阁中，牵星阁里的庶务便尽数丢给了副阁主俞风弦。

俞风弦作为上一任老阁主的亲儿子，性子完全传承其父，是个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的，眼睁睁看着正堂中的文书越堆越高，无人问津，火气是一天盛过一天。

“俞师伯，您消消气，我师父他、他真是在外头忙正事，马上就回来了……”

姚望刚被俞风弦劈头盖脸指桑骂槐地训完，此刻正缩在门边，满脸赔笑。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俞风弦霍地转过身：“正事？什么正事忙到连自个的宗门都不要了？外边的什么事都比自家宗门重要，是吧？！

语罢，俞风弦满面怒容，袖袍一甩：“我看他就是个不知感恩狼心狗肺的东西！”

姚望一听此话，再顾不得礼仪尊卑和师父嘱托，猛地站起来：“请师伯慎言！我师父为阁中操劳多年，各位有目共睹，如今他是有要务在身，没法时时守在阁中，但这不是师父他欠阁里的！”

“你——你——”俞风弦指着姚望，喘着粗气。

满堂皆静，众人不敢有任何立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欠阁里的？”俞风弦神色几近扭曲，“我告诉你，他欠这阁里的永远还不完！”

姚望气急，正要再辩，一只手摁在他肩上。

“你师伯教训得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玄衣的观衡星主自门外踏进，步子不疾不徐，眉眼间毫无被冒犯的情绪。

他领着姚望走到堂中，对着俞风弦，竟还微微欠身一礼。

“是我失职，”他转向姚望，“你今日毛躁失仪，好生向你师伯道歉，回去再抄一遍门规。”

姚望呆呆地看着他。

摁着他肩膀的力度又重了几分。姚望脸涨得通红，咬着牙向俞风弦鞠躬道歉。

“阁中事务我即刻料理，“闻铮直起身，“还望俞阁主不与我这逆徒计较。”

俞风弦目光阴沉地看着他，到底没再说什么，重重一甩袖走了。

众人这才松口气，陆续散了。闻铮在案后坐下，指尖一抬，那盏将尽未尽的灯又重新点亮。

姚望在旁替他整理文书，犹豫半天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地开口问：“师父，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师父是全灵界唯一的破妄卦修，在阁内是人人敬重，若放到阁外，谁人听了观衡星主的名字不是趋之若鹜地撵上来？但师父从未追求过虚名，在阁中只担任普通长老，默默为阁中做了那么多事情。

俞师伯境界差师父一大截，职位比师父高就罢了，凭什么用那么难听的话说师父？就因为他是老阁主唯一的儿子？

方才师父肯定听到了，他为什么要默默受着，甚至还要道歉？

“去把架上北州那几份文书取来。”

见师父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姚望只得沮丧地“哦”一声，往架上寻资料去了。

闻铮提笔翻开文书，半晌也没落墨。

姚望的问题他解释不了，也不愿解释。

俞风弦说得没错。他欠这阁里的，根本还不完。

三百年前，林载雪自爆身死。没了剑主灵力维系，他很快便无法继续留在鸣玉剑中，浑浑噩噩游荡。飘荡在外时被寻宝的修士当作秘宝，终日逃命，无数次命悬一线。

直到那一日，牵星阁老阁主俞鹤年拦下了他。

俞鹤年与林载雪境界相当，私下也算是林载雪的旧识，被林载雪称为“难得的一位真正值得尊敬的长辈”。

天魔动乱时，正是俞鹤年卜出两界通道所在的位置，但他也因此受了反噬，闭关许多也未恢复，寻到闻铮时，已是油尽灯枯。

若非闻铮认出了对方，俞鹤年根本没机会对他说一堆什么“老朽卜出天魔动乱还未结束，而你是唯一的救世转折”之类的话。

救世，救世。

闻铮每次听到这两个字，都觉得神魂惊乍，无边的愤怒和悲哀几乎将他淹没，令他一时失去了转身就走的力气。

至于俞鹤年接下来说的愿意以卦术秘法献祭自己，为他塑造肉身一事，闻铮更是毫无兴趣。

她都不在了，他要肉身做什么？

直到俞鹤年提出，可以把这个秘法教给他，只求他日后能多看顾看顾牵星阁。

世人都以为俞鹤年是因天道反噬不治而死，只有他和俞风弦知道俞鹤年真正的死因。

俞风弦如此恨他，他理解，觉得他应该为牵星阁卖命，他也认。

毕竟俞鹤年教他的秘法是真的。

闻铮俯身取过文书，一份份批下去，动作有点迟缓，毕竟还分出一半神识留在皇宫中推演。以至于足足七日不曾合眼，才将阁中堆积的庶务一件件清了个干净。

闻铮搁下最后一枚玉简，起身迈出书房，踏着山间将散未散的晨雾，往牵星阁外走去。

一刻钟后，他来到一处极隐秘的禁地外。禁地四面以层层阵法隔绝，寻常人连入口都看不见。

闻铮抬手结印，一道道禁制在他指尖次第消融，露出其后一条窄窄的石径。

石径尽头是一方高台，上置一具寒玉冰棺，正在极其繁复的灵阵中冒着袅袅白雾。

一具躯壳静静躺在正中。眉眼如画，肤色胜雪，只是双目紧闭，没有一丝生气。

俞鹤年传授他的这道卦术秘法的确可用，自他破妄以来，他一寸寸为她重塑肉身。用的是他寻遍灵界才凑齐的天材地宝，融的是他日夜不停喂养的心头血。

闻铮走到棺边，缓缓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具躯壳的脸，指腹顺着她的眉一路向下，滑过她的眼、她的唇。

不同于回天溯影中无法落到实处的虚妄感，此时他手上的皮肤是细腻的、真实的。

朝夕相处百年，他清楚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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