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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高山仰止(四)

时近正午,长乐殿。

冬风凌冽,大雪覆满宫阙,天地茫茫共色。

殿宇空旷,炭盆内零星半点火苗忽明忽暗,透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李承笑身躯伏在案上,手中攥着半截沾了墨的狼毫,人却业已熟睡,案角一侧摊着金粟笺,其上乃抄了一半《心经》。

宋瞻蹑手蹑脚推门徐徐而入,怀中抱着一件月白鹤氅,他步履轻盈,小心翼翼抖开鹤氅,遂而又俯身蹲下。

鹤氅覆盖上她的肩头,宋瞻替她往上掖了掖,手头动作一顿,眼神骤然呆滞。

她的面颊蹭上了一点黑亮的墨迹,格外醒目。

宋瞻眸色一柔,凑近了几分,旋即唇角微微一扬,就那么半蹲于案边,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久久注视着她。

窗棂外的茫茫雪光映照于她的睫羽之上,宋瞻抬手,欲拭去李承笑面颊残留的墨迹,方至近处,她阖上的眼皮颤颤一抖,宋瞻心弦一紧,身躯僵住。

指尖悬停于半空,半晌,才怔怔后缩,终究没敢落下去。

他满心只觉自己是个趁人之危的无耻之徒,身为罪臣之子,受了宫刑的阉人,他这般不堪的残躯,怎配生出这等妄念?

能如此伴随于她身侧,于他而言,已是莫大恩赐了,旁的,他不应奢求。

宋瞻眸底浮起一丝漠然,垂下了手。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嗖嗖直往里灌,宋瞻只惊慌地猛然起身,躬下了脊背,遂而徐徐侧目一瞥,见来者乃浮萍,他心绪方渐稳。

浮萍端着铜盆敛迹徐行入内。

她本想端热水来给公主净面,一抬眼,正瞧见宋瞻半蹲在案边,楞楞瞧着公主。

浮萍旋即嘴角一撇,搁下铜盆,压着嗓子打趣:“元宝,看什么呢?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宋瞻怔住,没成想还是被瞧见了,他缓缓肃身,“浮萍,莫要胡诌,我只是……”

他与浮萍同年入宫,比她年长一岁。初到长乐殿当值时,浮萍已侍奉在公主身侧,虽同在一处当差,浮萍却待他却如亲人一般,处处照拂。

“只是什么?”

宋瞻指尖捏紧,他只是一个奴才,只是想尽一个奴才的本分。

“只是想替公主擦脸上的墨迹。”

“那你怎不擦,愣着发呆?”浮萍拿帕子浸了热水,拧了半干,举步欲为公主拭去墨迹。

“我来罢,你笨手笨脚的……”

“别!”

他一把按住浮萍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浮萍手里的帕子都晃了晃,水珠随之溅出两滴,落于案面上。

浮萍瞪他:“你为何拦我?”

他余光一瞥,见李承笑仍酣睡着,方定定回首,伸出食指掩上了唇,低声嗫嚅道:“公主睡着了,你这热帕子一激,她准醒。”

浮萍动作滞住,循着望去,只见公主披着鹤氅,紧阖着眼,她压低嗓音:“你怎不早说?”

宋瞻一时哑然。

浮萍小心翼翼挪着步子,将帕子搁回了铜盆,旋即眉眼一沉,隔了一尺距离,嗓音愈压愈低:“你……是不是心悦公主?”

宋瞻瞳孔骤然一惊,攥着衣袖,愕然抬头久久凝视着浮萍,沉默半晌,方淡淡开口:“没有。”

心底最隐秘的痛处被悄然撕开,宋瞻自以为掩藏得滴水不漏,却终究逃不过旁人的眼睛,然而,哪怕被他们看穿、轻贱,他也全然不在乎,他唯一怕的,是这具残躯会连累公主,落得个清誉尽毁的下场。

浮萍一步一步逼近,眸色犀利:“且不论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你总该明白,咱们做奴才的,有些念头只能死死烂在肚子里,万万不可生出半点枝节。”

宋瞻心中激起一股酸涩,他垂眸。

“我自然明白,我一具残躯,怎配生出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往后,莫要再拿这些话来试探我,我于公主,只有主仆之分、敬畏之情,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浮萍闻此,严肃的神情方得一丝舒展。

“如此甚好。”

余音未落,殿外传来阵不徐不疾的脚步,二人相视一瞬,旋即垂下头。

只远远瞥去,来人身袭黄鹂深绿补服,发髻上挽着,系了一根缀珠红发带,额心点着一颗观音痣,肩上挎着紫檀木药箱,撑了一把纸伞。

宋瞻一眼,遂识出了付玄钰,浮萍只忆起了她乃公主的救命恩人,乃太医院的医官。

她候于殿外,宋瞻忙疾步上前将门拉开,付玄钰与他四目猝然相对,沉默了须臾,他方局促地侧身避让。

“付大人,请。”

付玄钰应声点头致意,跨过门槛徐徐踏入,浮萍迎上,欲屈膝一礼,却被付玄钰眼疾手快拦住。

“不必拘此虚礼,我不过一介医官罢了。”

浮萍错愕抬头,莞尔一笑,旋即举步俯身低头轻唤:“公主……公主。”

李承笑朦朦胧胧睁开双眸,待回过神,方徐徐起身,遂而揉着眼睛,循声望向浮萍,“浮萍?”

浮萍垂眸,遂而侧目望向了付玄钰。

“公主,付大人来复诊了。”

李承笑倏地直起腰身,她此前只晓得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太医院里的一位女医官,只是一直无缘得见。

她款步绕过书案,徐行至付玄钰面前,面露崇拜,左右打量着,眸底掠过一丝喜色:“付大人?”

付玄钰旋即躬身一礼,“九公主。”

李承笑旋即按住她手肘,“付姐姐不必多礼。既救我一命,那就是我的恩人,繁琐虚礼,往后全免了罢。”

付玄钰淡然一笑:“多谢九公主。”

她遂而搁下药箱,取出脉枕。

窗棂外雾色茫茫,付玄钰的指腹覆上她的寸关脉,眉色一拧,脉象业已平稳。

李承笑笑眼盈盈盯着付玄钰,沉默了半晌,另一手撑着下颌,语气满是崇拜:“付姐姐好生厉害。”

付玄钰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殿下何出此言。”

方言罢,李承笑像是忽然被勾起了兴趣,那双乌黑圆润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她的双眸:“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女太医,足以证明付姐姐是位有抱负,有理想的奇女子。”

理想、抱负。

付玄钰心头一顿,入宫行医这些年,她听惯了身旁人的冷言冷语,被人这般郑重其事地赞一句“有理想、有抱负”,倒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她怔怔抬眸望着李承笑,只觉得这人干净得毫无城府,倒像个不谙世事、从未被这深宫淤泥沾染过的小姑娘。

“臣无非亦乃一介俗人罢了。”

李承笑搁下手,身子凑近了些,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旋即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顿道:“付姐姐可曾有婚配?”

付玄钰沉默良久,指腹微微一蜷,面容浮现出一丝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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