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废河闸临时行营只剩水声。
裴彻伏在窄榻上,肩后伤口重新缝过。军医留下药和干净纱布,出帐前再三叮嘱不得用右臂。虞听晚坐在榻边替他换最后一层外布,指尖绕过肩骨,动作比往日轻了许多。
“疼便说。”
“不疼。”
她收紧布结,裴彻闷哼一声。
虞听晚抬眼:“陛下这句话,臣一个字也不会信。”
裴彻侧过脸,唇边有很浅的笑意。昨夜河滩上的吻没有令两人忽然变得熟稔,帐中每一次目光相触,依旧会有短暂的停顿。只是停顿里少了猜疑,多了不必躲开的心意。
他从枕下取出那份被她划去一条的合作契书。纸页在水中受了潮,墨迹尚存。铜哨也一并放在上面,系绳已经换新。
“是否续约,你自己写。”
虞听晚提笔,在划去的条款旁补了一句,自愿续查,彼此不得隐瞒已知证据。她没有恢复六十日之约,也没有写君臣听命,只在末尾重新签下姓名。
铜哨系回腰间,发出轻轻一声碰响。
“这不是臣回承明殿的凭证。”她把契书递给他,“是陛下若再擅自替臣冒险,臣可以叫人来作证的凭证。”
“准。”裴彻收起契书,“朕也添一条。虞校书不许带着脚伤骑马闯伏兵。”
“这一条容后再议。”
帐外传来谢临川的咳声。他等两人分开些,才带着迁骨名册与虞崇新写的《玄门纪事》进来。卢令仪随后摆上药簿副页,四份文书在案面依次展开。
名册显示,三具尸身于玄门夜变后第三日葬入城北,第八日奉兰台旧押转往祭田。虞崇的新史却说尸身当夜投入西渠。端王昨夜脱口说“五日后转移”,与名册相合。
虞听晚把三个日期抄在同一张纸上。玄门夜变发生在九月初六夜,三具尸身于初九下葬,十四日迁往祭田。今日是十五日。从尸身入土到迁出,恰好五日。端王昨夜所说不是约数,而是从初九算到十四日的确切间隔。
车马房签押记载,迁骨车于十四日卯末出北门,辰正抵达祭田。两地相距二十余里,扣除雨后泥路耽搁,时辰可以对应。无名冢后的新车辙形成在当日雨停后,却不是装运尸体,而是有人驾同制车辆重走一遍,留下引向祭田的醒目痕迹。
“对方先秘密迁尸,次日再补车辙。”谢临川在两行日期之间画线,“一条是实际路线,一条是专门给我们看的路线。田茂知道第一条,所以必须死。”
卢令仪核对慈安院领牌册。端王府账房十四日申正才借出腰牌,晚于卯末迁尸近五个时辰。慈安院的车不可能承担真正迁骨,只负责留下第二条线索。两个时辰系统由此分开,不再互相冲突。
谢临川指向兰台旧押:“迁骨命令由虞崇批准。经手车夫的签押旁还有一句,原档暂藏闸腹,尸身随档转移。端王需要这条藏档路线,虞崇需要端王的人手。两人在这一件事上合作过。”
“后来父亲发现端王要拿尸骨逼宫,才故意写成西渠,想让人找不到祭田。”虞听晚道,“他保护了尸骨,也删掉自己批准迁骨的责任。”
卢令仪从名册封皮夹层抽出半张薄纸。纸上记着一条更早的藏档路线,从凝光殿药房,经慈安院,最后送入废河闸。落款处被整齐裁掉,只剩一笔向左收锋的墨痕。
那是虞崇的署名习惯。
众人回到闸腹。水位退去以后,检修室东墙露出一道夹缝。秦照拆开三块松动石砖,从里面取出另一版旧档。档中记着十年前虞崇曾把裴彻生母旧侍藏在慈安院,并将先帝药方交给端王乳母保管。他以为对方会替旧侍出宫,消息却因此落入端王一系。
旧档共有七页。前两页是慈安院入住名册,第三页记录药方交接,第四、第五页写旧侍失踪后的追查,第六页被割去半幅,最后一页只有封存日期。七页纸质一致,骑缝墨线却在第六页断开。缺掉的半幅原应与落款相连,裁纸者只想拿走自己的姓名,没有打算毁掉整份经过。
虞听晚将断口与父亲近年传出的手书相叠。两处裁切都先用尺压住,再以薄刃由上向下割开,末端会留下短短一道斜口。父亲不只是知道缺页,他正是动手割页的人。
裴彻没有借机为自己辩解。他翻到旧侍失踪那一页,认出那是生母身边最后一名女官。十四岁那年,他曾以为女官拿走药方私逃,此后再没有寻找。直到今日才知道,她试图带证据出宫,却被虞崇托付给了错误的人。
“她叫什么?”虞听晚问。
“沈蓉。”裴彻将名字写在空白证物纸上,“无论生死,先把姓名补回去。”
这一笔没有替任何人定罪,只让一个被“旧侍”二字遮住十年的人重新有了名字。
旧侍随后失踪,药方也被人抄走。虞崇发现受骗,把自己的署名页从档中割去,只留下没有姓名的经过。
虞听晚看着断口,想起父亲教她执笔无私,也想起昨夜那扇没有打开的铜门。父亲保存了许多别人想烧掉的真相,却每逢真相指向自己,便会少掉一页。
闸道深处忽然有碎石滚落。
虞崇从检修口后的暗梯下来,手中握着短弩。他比昨日更憔悴,衣袖沾着闸房烟灰,弩箭却稳稳指向旧档。
“把纸给我。”
秦照拔刀挡在前面。裴彻抬手制止弓弩手,自己没有靠近虞听晚。
虞听晚拿起被割署名页的旧档:“父亲昨夜为何不开门?”
“我若开门,名册会落到裴彻手里。端王已经起兵,天下只差一份能让士林相信的证据。”
“所以女儿也可以死?”
虞崇握弩的手颤了一下:“我知道闸腹有泄压道。你熟读水程志,一定找得到。”
“若我没有找到呢?”
水从石阶一滴滴落下。虞崇没有回答。
虞听晚把旧档翻到署名断口:“您保存真相,是因为相信真相不该由帝王删改。轮到自己的过错,您也选择了割页。父亲,我会写裴彻逼宫、夺符和格杀令下的三条人命,也会写您误信端王乳母、批准迁骨、把女儿关在水中的这一夜。”
“个人过错不该妨碍推翻暴君。”
“正史若可以为了大义删掉个人过错,端王也能为了天下安定删掉十种声音。您与他走的已经是同一条路。”
虞崇向前半步,弩箭随之压低:“裴彻登基不足十日,已经让多少人死在刀下。你把我的一页过错与他的皇权相比,是被感情蒙住了眼。”
“正因臣心悦他,才更不能少写一笔。”虞听晚没有躲到裴彻身后,“父亲若认为罪有大小,便把所有证据交出来,让三法司与天下人判断。您若只准自己的过错不妨大义,便没有资格要求皇帝一字不删。”
裴彻始终没有插话。父女之间隔着的不是他能替谁解释的误会,而是虞崇十年来逐渐相信的史法。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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