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越过宫墙,迎面撞上长信宫紧闭多年的窗。
一道风挤进朽坏的窗缝,卷起满地灰尘。旧帘扑向空荡荡的宝座,又被铜钩扯住,悬在半空来回摇荡。檐头雨水成线,沿着裂开的瓦沟灌下来,很快在西偏殿积出一片浅水。
虞听晚踩着木梯登上书架,刚把顶层一匣旧谱抱进怀里,头顶便落下一滴水,正砸在她眉心。
“阿晚,下来。”
裴彻站在梯下,衣摆已经沾了水。他一手扶梯,另一只手朝她伸着,语气平静,眼里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只剩这一匣。”虞听晚抹掉眉间的水,把木匣递给他,“接稳了。这是宫人名籍,纸比寻常档册薄,经不起再泡一回。”
裴彻接住木匣,转手交给等候的女官,再一次伸手:“现在可以下来了?”
虞听晚扶住他的手臂,踩下两级木梯。脚底的横木沾了潮气,她落下最后一步,鞋尖滑开半寸。裴彻托住她的腰,将人从梯上直接抱了下来。
四周搬书的宫人不约而同转过身,各自忙碌。有人抬箱,有人铺油布,还有人蹲在门边扫水,偏殿里只剩木器碰撞和雨打屋瓦的声响。
虞听晚双脚落地,手还搭在他肩上:“我没有摔。”
“等你摔了,这句话便没用了。”
“这座梯子方才是你扶着的。”
裴彻垂眸替她擦去脸侧的灰:“所以怪我?”
“嗯……我觉得吧,至少不能只怪梯子。”
她话音带笑,偏头躲开他的手,弯腰抱起脚边一摞册子便走。裴彻从她臂弯里抽走大半,只给她留下最上面的两册。
长信宫自孟太后移居别宫以后便封了起来。数年过去,前殿空置,西偏殿倒存着历代宫人的名籍与医簿。新档制施行以后,卢令仪提议将此地改作女官学舍,白日教宫人识字算账,东偏殿另设阅档处,凡涉及自身的罚俸、调任与放归记录,都可以依规申请查阅。
修缮本已到了收尾,谁也没料到一场骤雨冲开旧瓦。内府派人赶来,说先帝年间铺的瓦样早已停烧,若想补得齐整,至少还要等上半月。
裴彻听完,抬脚跨过一道水沟:“不等。今夜先把西殿腾空,明日拆东廊的旧瓦补上。东廊改用新瓦,不必为了颜色一致,让档册继续淋雨。”
内府监事面露难色:“东廊临着正门,若换新瓦,远处便能瞧出色差。礼制上恐怕……”
虞听晚将册子放入竹筐,直起腰道:“学舍用来教人,不是给人站在远处看的。旧瓦去了哪里,新瓦何日补上,照实写在修缮册里便是。”
监事看看皇帝,又看看皇后,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领命去调瓦匠。
裴彻把最后一只书箱推到门外,袖口已经湿透。他回头发现虞听晚没有跟上,又折回西殿。她蹲在墙边,将几张散落的薄纸从水里揭起,托在掌心,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是什么?”
“放归宫人的领银凭据。”虞听晚把湿纸递到他面前,“墨迹散了大半,应当还有副册。可这几张也得晾干,不能因为另有副本便扔掉原件。”
一阵风推开殿门,雨雾兜头卷入。裴彻解下外袍罩住湿纸,也罩住她的手,催她往外走。
虞听晚被裹得行动不便,肩膀贴着他的胸膛,半侧身踏出门槛:“你把衣裳给了纸,待会儿着凉,太医又要把我的饮食一起管起来。”
“我病了,为何管你?”
“上回你咳了两声,御膳房连着三日不给我做冰酪。我去问,曹安说夫妻一体,不宜一冷一热。”
裴彻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我说呢!原来不是你的主意。”虞听晚从外袍下探出脸,“那我明日可以吃两碗?”
“一碗。”
“夫妻一体?”
“你一半,我一半。”
虞听晚笑出声,身后一道惊雷滚过宫墙。守在廊下的宫人急忙接过湿纸,送去值房烘晾。裴彻揽着她穿过雨幕,快步进了东侧暖阁。
暖阁闲置已久,案上只有一盏新送来的灯。窗纸被风吹得鼓起,光影随之一明一暗。曹安带人去取干净衣物,卢令仪留在西殿核对箱数,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虞听晚拧了拧袖口,水珠沿着指尖落进铜盆。裴彻取来一条干布,从她头顶盖下去,散开的发丝连同眼睛一起遮住。
“裴彻。”她隔着布唤他,“我看不见了。”
“低头。”
他将她按到椅上,动作并不温柔,擦头发的力道却放得很轻。干布沿长发慢慢往下,湿润的发尾落进他掌心,一缕一缕理开。
虞听晚从布沿下露出眼睛:“你很熟练。”
“小公主幼年不肯让乳母梳头,我替她收拾过。”
“她后来为何肯了?”
“我扯断她三根头发,她哭着去找乳母,从此再也不用我。”
虞听晚立刻伸手护住发尾:“那还是我自己来。”
裴彻扣住她的手,把那缕长发平整地放回肩后:“你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虞听晚抬头瞧见他眼里的笑,才知道受了骗。她抓起另一条布巾,起身罩上他的头,用力揉乱他的头发。
裴彻没躲,任由玉冠歪向一边。虞听晚觉得不过瘾,拔下冠簪放到案上,乌发顿时披散下来。她隔着布巾揉了几下,将人收拾得全无帝王威仪,这才满意。
“别动。”她托起他的下巴,“让我验一验,有没有擦干。”
裴彻配合地低下头。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相遇,近处的雨声反而退成了一层轻响。虞听晚本想再说一句,裴彻却抬手揭开两人之间的布巾,俯身吻住她。
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凉意,落下来以后又渐渐暖了。虞听晚扶住案沿,被他亲得退了半步,腰侧抵住桌角。裴彻的手随即垫了过去,替她隔开坚硬的木棱。
她含着笑偏过脸:“衣裳还湿着。”
“所以?”
“所以不能靠得太近。”
裴彻当真退开少许。虞听晚却勾住他尚未系好的衣襟,踮脚追过去,在他唇上又亲了一回。
“也不能离得太远。”
裴彻低声道:“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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