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在水牢内的那双眼睛先是愣住,而后认出灯笼光里是谁,苍白的脸上立刻翻出白眼来,嘴角扯了个笑。
“来瞧我笑话了?现在才来?还以为你早把我忘得干净呢。”
“想活命就把嘴闭上。”
辰芸蹲下来看了看锁链的粗细,又看了看水面上浮的油膜似的东西,闻着像泔水。
“你怎么混成这副德性?”辰芸道,“不是得宠,要被抬为妾室么?”
念鱼嗤了一声,扯得铁链哗啦响。
“假惺惺。难道不是叫老夫人把我关起来,说要将我折磨致死吗?”
辰芸皱眉:“在你看来我有那么闲?”
“装!继续装!你什么德性我会不了解吗!”
念鱼往水里啐了一口血,干咳两声。
“老夫人原话是‘辰氏眼里容不下你,关起来,眼不见为净’。还敢说与你无关!”
辰芸没理念鱼大串废话,倒是裴母竟然拿她当由头关的人?这就有意思了。
念鱼见她不说话,当她是心虚,越发来劲,拿脚踹水泼过来,溅了辰芸半裙黑泥点子。
“你得意什么?你一个嫁过来守活寡的,裴大人都不愿正眼瞧你,还整日跟那个姓孟的眉来眼去,不要脸!戏耍裴大人这些年,还装得深情,恶心!”
辰芸拍了拍裙摆上的水,面无波澜。
“念鱼,你在这儿泡了多久了?”
念鱼一顿。
辰芸拿灯笼照了照她腕子上被铁链磨出的血痂。
“我看你这手,少说泡了大半月吧。吃的什么?不会是这潭泔水吧?”
念鱼脸色变了变,嘴还硬:“关你什么事!”
辰芸把灯笼挂在铁栅上,绕着水牢走了半圈,看了看铁链另一头嵌在墙里的栓子,锈得不算厉害,拿簪子别一别兴许能开。她蹲回来,平视念鱼。
“我问你,老夫人关你的时候,还说过什么没有?”
念鱼瞪着她,半晌,嘴唇动了动:“……她说,你杀了孙夫人,下一个要杀的,是另外两位夫人。”
想来这便是裴母下一步要辰芸做的事儿了。
辰芸点点头:“行。那你再泡两天。”
念鱼急了:“你——!救我出去啊!”
“再喊。”辰芸头也不回往石阶上走,“把巡夜的招来,我看你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去。”
念鱼果然闭了嘴,只在水里挣得铁链哗哗响。
辰芸爬出角门,把锁重新挂好,拿袖子擦了擦锁面上的手印。夜里风一吹,裙摆上的水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嫌弃地抖了两下。
直接救她出来不是明智之选,还是从裴母那边下手,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比较稳妥。
于是,次日天明,辰芸从后门绕出,绕到前门,装作自己刚回来的样子,径直去了裴母房中。
*
裴母正坐在榻上翻账册,辰芸规规矩矩行了礼,垂着眼道:“儿媳给母亲请安。”
裴母翻过一页账册,态度冷硬:“回娘家怎么没同我打声招呼?”
辰芸把事先想好的说辞摆出来,道:“请母亲恕罪。那日跟夫君拌嘴,心头失落得厉害。想到是夫君送我回去的,便没来跟母亲说一声。是儿媳思虑不周。”
“罢了。”裴母把账册合上,“回来就好。夫妻俩拌嘴是常事,别闹得不可收拾便好。”
“是。”辰芸应得乖巧。
“正好,我有事交代给你。府上前几日走了个丫鬟,你去西市挑一个回来。长相出众,要是邢儿喜欢的样子。”
“莫非,走的丫鬟,是夫君的通房?”
“对。受不了被邢儿冷落,前几日自己走的。”
辰芸潜意识觉得裴母定在说谎。但怀疑也无用,人到底怎么死的,与她无关。
“好,那儿媳即刻动身。”
*
西市街道两边站了许多等待被买走的年轻男女,无一例外皆骨瘦如柴。
日头照着,那些人却没什么活气,只一双双眼睛麻木地望过来。
辰芸放慢脚步,瞧了一圈,最后挑了个看上去伶俐的姑娘。那姑娘虽瘦得厉害,眼睛却黑亮,见辰芸打量她,忙又低下头去。
“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没有名字。”
辰芸寻思得取个名字才行,便问:“生在什么季节?”
“回夫人,冬季。”
“冬季?梅花……一梅如何?”
“多谢夫人赐名。”
付过钱,辰芸领着一梅往裴府走。一梅脚步有些虚浮,辰芸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步子。
“几日没进食了?”
“回夫人,三日。”一梅嗓子干涩,答得小心翼翼。
辰芸摸了摸全身上下,只有买丫鬟的钱,多一分也没有。回裴府,肯定要一梅抓紧换上衣裳开始干活,指不定饱饭要等到晚上才能吃,把人饿晕可不行。
正愁着,远处的正街上,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巷口掠过。
辰芸眼神一凝,下意识拉上一梅往那边赶。一梅被拽得踉跄一步,忙提了提裙角跟上。
*
半个时辰前。
孟贺知到赵宅的时候,日头正烈。
谷德发正在后厅用饭,一听监察司来人,吓得筷子从手中掉落。跌跌撞撞迎出,前院,身穿玄袍的男子立在日头底下,肩头沾了片落花,身后跟着两个佩刀属官。
日光毒,照得满院青砖发白,可孟贺知站在那儿,硬生生把三伏天站出了腊月的味道。
“赵大人,好雅兴。”
谷德发膝盖一软,跪在了滚烫的地砖上:“孟、孟指挥使大驾光临——”
“迎不迎的不打紧,我今日来,是跟谷大人打听个事儿。”孟贺知面带笑容道,“谷大人上月廿三,醉仙楼雅间里,跟户部刘侍郎、工部孙郎中,聊了些什么?”
谷德发脸色刷白,嘴唇哆嗦:“下官只是、就吃酒叙话……没聊什么。”
孟贺知向前一步,靴尖踢上谷德发膝盖。他微微俯身,目光落下来,明明日头晒着,谷德发却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寒。
“叙话,要关起门来叙?叙话,要叫人守在楼梯口,生人勿近?”孟贺知直起身,对身后道,“鲁禄路,把东西给他看。”
鲁禄路甩出一摞纸,是那晚谷德发几人说话的内容,精确到一字不差。
林冲路笑嘻嘻地补了一句:“谷大人,上回有个转运使也说自己冤枉,进了我们司里,三天就哭着喊娘。您也想知道他经历什么?”
孟贺知踱到廊下,随手拨了拨柱上挂的鸟笼。
“聚众私谈朝廷机密,贪图百姓税银,奸杀民女。谷大人认为,什么罪名比较合适?”
谷德发哆哆嗦嗦抬头:“大人!孟大人!我们那日喝了酒,喝后胡话不可信啊!”
孟贺知转过身来,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双黑沉沉的眼。
“谋反的罪名,可不管你喝没喝酒。人头落地前,我倒是可以允许你喝一杯再上路。”
谷德发整个人瘫在地上,嘴唇翕动。
“还没完,谷大人可得听全了。”孟贺知稍抬下颌示意。“林冲,念给他听。”
林冲展开一折文书。念道:“查户部侍郎刘秉忠、工部郎中孙元辅、知河南府谷德发,勾结密议,私分税银,恐事泄,遂谋大逆,欲聚兵为乱——”
“没有!没有的事!”谷德发猛地挣起来,膝行两步去抓孟贺知的袍角,被鲁禄路一脚踩住手背,疼得嗷一声趴了回去,“孟大人!指挥使大人!下官冤枉!什么谋反,有您在朝中管事,下官想都不敢想啊——”
孟贺知低头睨着他,道:“冤不冤,不是你说了算。是我。”
“是是是!是您!我往后全听您的!求您千万别杀我!”
谷德发彻底崩溃,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招!我招!税银的事,是刘侍郎牵的头,孙郎中管的账!银子的去向只有他们知道!下官只是替他们遮掩过两回,分了三成!句句属实啊!”
“奸杀民女又是何事?”
“那、那是……喝了酒,不小心失手……”
“那姑娘是裴邢的通房,此事,谷大人知道吗?”
“不?不知……我就走在路上,瞧见她,而后……”
孟贺知垂眼看谷德发哭了一阵,才抽出条白帕子,捏着帕角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涕泪。
“多谢谷大人的配合。有了您的话,这桩案子才能如此顺利。”
孟贺知把脏了的帕子随手扔在谷德发脚边,直起身:“鲁禄路,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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