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炎二年三月,梅州松口。
文天祥率领勤王师自福建龙岩入粤,一路收拢溃兵,终于打下了梅州城。
城里的元军不多,听说文天祥大军压境,弃城西逃。这一天,他带着几个亲兵沿梅江巡视,想在松口渡口看看水路,梅江从这里往南汇入韩江,是连通潮州、惠州的咽喉。
他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看着浑浊的江水,眉头紧锁,漳州、潮州一线道路受阻,他要打通往南的路,才能与行朝(南宋在都城临安陷落后,由残余宗室与大臣在逃亡途中建立的流亡朝廷)会合,可他手头的兵,多是仓促招募的客家子弟,没打过仗,连刀都握不稳。
他正想着,余光扫到了渡口边蹲着一个人。
一个小孩儿,蹲在渡口的石墩旁边,低着头啃芋头,那小孩光着脚,裤腿上全是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手里还攥着半个啃了一半的生芋头。
文天祥蹲下来,“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这人不像当官的,长衫下摆沾着泥,腰间别着一把剑,剑鞘磨得发白,脸上有风霜刻出的深纹,但眼睛很亮。
小孩说:“卓谋。”
文天祥又问,“哪两个字?”
卓谋愣了一下,他不识字,他张了张嘴,把芋头咽下去,“我不知道,我爹娘都不认字,这名字是村里的账房先生取的,说是高远之策的意思。”
文天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两个字,“卓谋”,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
卓谋看着地上那两个字,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长什么样。
文天祥说:“这就是你的名字,卓者,高也,谋者,策也,高远之策,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望你有大志。小孩儿,你爹娘呢?”
卓谋说:“死了,都死了。”
文天祥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卓谋手里那半个芋头上,是个生芋头,皮上还带着泥。
卓谋注意到那人在看,把芋头往前递了递,“先生,你教我写名字,我请你吃芋头。”
文天祥接过芋头,芋头被啃的坑坑洼洼的,还沾着卓谋黑色的指印,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生的、硬的、涩的,味道不怎么好,但他没有吐,咽了下去。
文天祥把芋头还给卓谋,“生的也吃?”
卓谋接过,又啃了一口,“生的顶饿。”
文天祥站起来,说:“卓谋,现在国家正在用人之际,跟我走吧。”
卓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芋头,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个字,说:“好!”
后来他才知道,眼前那人叫文天祥,是状元,是丞相,是枢密使,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大人物,但他那次在松口渡口教卓谋写名字的时候,蹲在泥地里,长衫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像村里的私塾先生,不像丞相。
文天祥教卓谋写字,没有纸,没有笔,就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写完了用脚抹平,再继续写。
文天祥写了一个“忠”字,指着上面的“中”字说:“中心为忠,心放正了,不偏不倚,就是忠。”
卓谋问:“忠谁呢?”
文天祥看着他,“忠你所信。”
文天祥又写了一个“義”字,上面是“羊”,下面是“我”,“羊者,美也,我者,己也,义者,美在己身,不是给别人看的,是自己心里认的。”
卓谋盯着那个字,“这个字,像一个人扛着一把戈。”
文天祥又笑了,“那是我字,你倒是会看。”
“正气”是卓谋学的时间最长的一个词,文天祥写的时候,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正者,止于一,气者,天地之息,正气者,天地之间,一人独立!”
文天祥手持树枝,就着月光在地上写字,卓谋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描。
后来卓谋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写“忠”,学会了写“义”,学会了写“正气”。
文天祥教卓谋行军打仗,不是坐在营帐里讲兵法,是带着他走山路,从梅州到赣州,从赣州到吉州,翻山越岭,昼夜兼程。
“兵贵神速!”文天祥走在前面,步子飞快,“元军骑兵快,我们步兵慢,慢的要想赢快的,不能正面打,要绕,绕到他后面去,打他的粮道,打他的辎重。”
卓谋跟在后面,喘着粗气,腿像灌了铅。
文天祥一边走,一边催促,“卓谋,没吃饭吗,快跟上!”
卓谋咬着牙,跟上了。
文天祥又教他看地形,走到一处山口,停下来,指着两边的山,“卓谋你看,这里可以设伏,两边山上放弓箭手,谷口用拒马堵住,元军的骑兵冲不出去。”
走到河边,他指着水流,“这里可以断桥!元军追来,把桥拆了,他们过不了河,过不了河,就追不上。”
卓谋跟着文天祥走了一年多,从广东走到江西,从江西走到福建,从福建再回广东,他学会了看地形,学会了设伏、断后、突围,也学会了怎么辨忠奸,更学会了,如何在危难时守住本心。
文天祥没有给他讲过《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讲的都是从战场上摸出来的东西,是用人命换来的。
每一条经验背后,都死过人,卓谋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学的格外认真。
祥兴元年冬,文天祥在潮阳驻扎,元军水陆并进,张弘范的水师从海上压过来,形势危急。
文天祥决定分兵,让卓谋去崖山送信。
“你骑马去!”文天祥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告诉张世杰,元军水师已出珠江口,让他早做准备。”
卓谋接过信,揣进怀里,“丞相,你呢?”
文天祥没回答,“去吧。”
卓谋翻身上马,打马而去,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崖山的时候,人已经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张世杰看了信,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没有下文了。
卓谋在崖山等了五天,消息传来,文丞相在五坡岭被俘了。
卓谋跳起来,冲进中军大帐,“张将军,给我兵,我去救文丞相!”
张世杰看着他,摇了摇头,“文丞相被张弘范亲自押着,船已经过了潮州,你追不上了。”
卓谋不听,他带兵连夜出发,没有船,就沿着海岸线走,翻山越岭,昼夜兼程。
走到潮州的时候,遇到了元军的巡逻队,打了一仗,死了三个兄弟。
走到揭阳的时候,又遇到了元军的哨骑,又打了一仗,死了两个。
走到海丰,终于看到了元军的船队。
船停在岸边,桅杆上挂着元军的旗,卓谋看着那条船,文丞相就在那条船上。
“文丞相!”他忍不住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海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身边的兄弟问:“卓大哥,冲不冲?”
卓谋看了看元军遮天蔽日的船队,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剩下的几个兄弟。
“走吧,回崖山。”
不是怕死,是冲了也救不了。
回崖山之后,卓谋无处可去,文天祥的兵被打散了,他成了没营的兵,张世杰收留了他,把他编入宋军水师,管理一条船。
那条船的副将叫温明远,泉州人,比卓谋小两岁。
祥兴二年正月,崖山海战打响了。
卓谋站在船头,看着对面的元军船队遮天蔽日。
他想起文丞相教他的那句话,兵贵神速,宋军的船连在一起,用铁索拴着,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中军帐里,海图摊在桌上,被风吹得哗哗响。
卓谋和温明远站在张世杰面前,卓谋率先开口,“张将军,船不能连,元军若用火攻——”
“火攻?”张世杰抬起头,“我在船身上涂了泥,挂了水桶,火船来了,扑得灭。”
温明远咬了咬牙,“扑得灭火,扑不灭箭,船连在一起,转不了弯,退不了,只能挨打,要是散开了打,还能躲进浅水,大船吃水深,追不进来。”
张世杰沉默片刻,“卓谋,明远,你们说的对,可是不连,怎么挡得住逃兵?现在形势危难,人心败坏,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光明磊落,不连在一起,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卓谋、温明远愣住了。
张世杰转过身,看着帐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船桅,二十万人,上千条船,连在一起。
“连了,是靶子,不连,是散沙,我没得选。”
卓谋、温明远听明白了,张世杰此举也是无奈,人心浮动,船不连在一起,就连城都不是了。
仗打了七天,人死了七天。
第一天,元军的船从北面包抄,卓谋、温明远带船冲在前面,用竹篙顶住元军的火攻船,火船被顶开,烧了旁边的友军,几个兄弟被火烧着了,跳进海里,再也没上来。
第三天,元军的炮打中了卓谋、温明远的船,船尾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海水灌进来,卓谋、温明远带着人用木板堵,用棉被堵,用自己的身体堵,水终于止住了,船保住了,卓卓谋与温明远力竭,双双瘫在甲板上。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纵声大笑。
第七天,元军的总攻开始。
元军主帅张弘范的旗舰擂鼓冲锋,元军的船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宋军的船连在一起,转不了弯,退不了,只能挨打。
卓谋站在船头,把刀举过头顶,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兄弟们,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温明远也举刀大喊:“杀!”
温明远已经杀红了眼,第一个冲上来的元兵被他侧身让过刀锋,反手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温明远又砍死几个元兵,一个元兵绕到他侧面,等他抬刀去挡正面的环刀时,从侧面一刀砍在他右肩上,又一脚把他踢入海里。
温明远在水里扑腾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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