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是那年冬天,腊月初八,走的。
从腊月初一开始,她就不大认人了。巧姐守在床前,五天五夜没合眼,眼睛肿得像桃。板儿劝她眯一会儿,她摇头。她就怕——怕自己一闭眼,娘就没了。
夜里,巧姐就坐在炕沿上,把娘的手揣在自己怀里捂着。那手一天比一天凉,她捂不住。她就把脸贴在娘手背上,一遍一遍,轻声喊"娘"。有时候娘应一声,有时候不应。
凤姐大部分时候是昏睡着的。昏过去的时候,嘴里喃喃地说胡话,一会儿喊"平儿,把账拿来",一会儿喊"老太太,我这就来",一会儿又喊"巧姐,巧姐在哪儿"。
可她心里,还剩着一件事,没办完。
腊月初七那天后半夜,她忽然睁开眼,眼睛清亮得不像病人。她抓着平儿的手,道:"西屋……那个旧箱子……"
平儿赶紧把巧姐叫起来。巧姐点了油灯,从西屋那个老樟木箱底下,翻出一摞旧东西——是当年凤姐从府里带出来的旧账本、旧文书、旧书信,还有几件当年的首饰匣子。
"烧了。"凤姐道。
巧姐一愣:"娘?"
"全烧了。"凤姐喘着气,"那些东西,留着是祸根。上面都有府里的印、有当年的笔迹。往后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巧姐还是府里的人,来争来抢——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巧姐和板儿蹲在灶前,把那一摞旧账本、旧书信,一页一页,往灶膛里塞。火光照着凤姐的脸,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火,一直看到最后一张纸烧成灰。
"留两样。"她道,"一张,是我给巧姐的文书。一张,是王仁那个油纸包。这两样,平儿你收好。别的,都烧干净。"
平儿把那两样东西,贴身收了。
这时候,凤姐又拉着平儿的手,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平儿,"她道,"我死之后,贾琏要是来闹……你别把文书当众拍出来。"
平儿一愣。
"他到底是巧姐的爹。"凤姐道,"你当众把文书一拍,他脸面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反倒要纠缠。你把文书收着,私下给他看一眼。他是明白人,看了,就懂了。给他留脸,他才走得干净。"
平儿点头,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住。
"还有,"凤姐又道,"王仁家那几个来闹,你别跟他们吵。你就说,奶奶留了话,当年的事,奶奶一笔勾销了,不跟他们计较。你越软,他们越摸不透你。真逼急了,再拿那个油纸包。"
她说完这几句,像是松了一大口气,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看着巧姐。
"巧姐,"她道,"娘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从那座宅子里,带出来了。"
说完这句,她又昏了过去。
腊月初八,天没亮。巧姐正握着她的手打盹,忽然觉得手里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天刚蒙蒙亮,是青灰色的。雪停了,风也停了。
"娘——"巧姐扑过去,把脸贴在凤姐手背上,"娘,你别走——娘——"
凤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没出声。她的眼睛慢慢散了光,那只手,从巧姐手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
平儿从外屋冲进来,板儿也进来了。平儿握着凤姐的另一只手,喊了一声"奶奶",就泣不成声。板儿站在脚头,张着嘴,半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个大胖小子,在隔壁屋里,还睡得香。
凤姐最后那口气,是在巧姐的手心里,慢慢咽下去的。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她最后一件事,办完了。
巧姐趴在床前,哭得,天昏地暗。
她娘,就这么,走了。
她想起小时候,娘给她讲,她是怎么从那座大宅子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那时候她不懂。如今她懂了——她娘不是逃,是把自己,从那座坟里,活着挖了出来。挖了一辈子,挖到最后一口气,还在给她铺路。
凤姐咽气之后,平儿先稳住了神。
她抹了把泪,拉着巧姐,道:"巧姐,别哭了。咱们得给奶奶拾掇。"
她让板儿烧热水,让隔壁王大娘过来帮忙。两个女人给凤姐擦了脸,换上那身青布寿衣——一针一线,都是平儿这半年亲手缝的。巧姐跪在旁边,看着她们给娘换衣服,娘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村里的人,听说凤姐走了,都过来帮忙。谁家出一块白布,谁家搬一块木板。板儿带着几个壮实的汉子,打棺材——就按凤姐生前说的,一口薄皮棺材,不上漆,不雕花。
出殡前一日,果然来了人。
是王仁家的两个远房,打着"奔丧"的旗号,一进门就东张西望,话里话外,说凤姐这些年置下的家业,该有王仁家一份。
板儿当时就要上前。平儿一把拦住他。
她走过去,客客气气,给那两人倒了碗茶,道:"奶奶临走留了话,当年的事,一笔勾销,不跟亲戚计较。两位远来辛苦,喝口茶,回去吧。"
那两人不依,还要嚷。平儿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在手里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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