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
巧姐也老了。
她今年六十有七,头发白了一多半,背也驼了,可眼睛还亮,手还稳。板儿走了,走在五年前,也是一个冬天,跟她娘一样,安安静静地,在炕上闭的眼。
板儿这一辈子,没跟她红过脸。年轻时穷,他就去卖力气;中年了,庄子有了些积蓄,他也没学那些富了就变脸的男人。他这辈子,最听她的话,也最疼她。临走那天,他拉着巧姐的手,说:"下辈子,还找你。"
巧姐趴在他身上,哭了一场,就过去了。
如今她跟着大儿子栓儿过。栓儿娶了媳妇,生了三个孙子孙女。二儿子在镇上开了个小铺子,逢集就回来。闺女妞儿嫁在邻村,骑半个时辰驴就到。
她这把年纪,地里的重活早就不干了。每日的事,就是坐在老槐树下,纺那几两线;太阳好的时候,把被子抱出来晒晒;孙子们放学回来,塞给他们一把炒黄豆。村里的老姐妹,隔三差五来串门,坐她这条小板凳上,东家长西家短,说一阵,叹一阵,散了。
板儿在的时候,吃完饭,总爱蹲在门槛上,吧嗒他那杆旱烟。吧嗒完了,进屋就睡,鼾声震天。巧姐有时候嫌他呼噜吵,推他一把,他翻个身,又打。她如今夜里一个人睡,反倒静得睡不着。静下来,就想他,也想娘。
庄子后头那片山坡上,如今有三座坟。当中是她娘,旁边是刘姥姥,再旁边,是平儿。
平儿是三年前走的。她比凤姐小十岁,跟巧姐做了一辈子的姐妹。晚年她跟着巧姐过,两个老太太,天天坐在老槐树下,纺线,说古。说来说去,说的都是那座大宅子;说来说去,又都说,不说了,都过去了。平儿走的那天早上,还喝了半碗粥,中午就没了。巧姐把她葬在她奶奶旁边——她这一辈子,是奶奶的人,死了,还跟着奶奶。
这是个秋天的上午,日头很好。
巧姐起得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娘又年轻了。年轻得不像她记忆里那个在庄子上纺了二十年线的老太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坐在院里的纺车前,回头冲她笑,说:"巧姐,线又断了。"
她在梦里笑了。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纸上一片青。外屋,大孙子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炕头,小孙女蜷在她身边,睡得香。
她躺着,没起来,听了听。听着那呼噜,听着那窗户外头的鸡叫,听着远处牛铃。她忽然想起,娘生前跟她说过,她头一回重活过来,是从一个多可怕的梦里醒的。那梦里是冷,是血,是破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娘说,她醒来那一刻,先摸自己的喉咙,摸了半天。
巧姐如今躺在暖炕上,浑身是松快的。她做了一个好梦。梦里没有冷,没有血,没有破门。她娘坐在纺车前,笑着,跟她说,线又断了。
她睁开眼,看着房梁,看了很久。
娘,您看。我也有了一个好梦。是您替我挣来的。
起来,吃了饭,她换上那件半旧的青布褙子,揣上那叠纸,带着孙子孙女,上坟去。
妞儿不放心,要陪她,她摆手:"不用。我自个儿去。走了一辈子的路了,丢不了。"
三个孩子在前头跑。大的十岁,小的才四岁。一路跑,一路摘野花。
到了坟前,她先把三座坟的草,都拔了。拔得慢,拔一根,歇一歇腰。孩子们蹲在旁边看。
"奶奶,"大孙子仰着脸问,"这个坟里,埋的是谁?"
巧姐直起腰,指着当中那座,道:"这是你们的太姥姥。"
"那个呢?"
"那是姥姥的姥姥。"
"那个呢?"
"那是平姥姥。"
孩子们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巧姐在坟前的石头上坐下,让孩子们围着她,自己慢慢道:
"你们太姥姥年轻的时候,是个很厉害的人。她管着一座很大很大的宅子,几百口人,她一句话,没人敢不听。她算账,比谁都精;她斗人,比谁都狠。"
她说到"她斗人,比谁都狠"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
"那时候人人都说,她命好,生在富贵窝里。后来那宅子塌了——塌得比谁都快。到那时候,从前攀着她的人,都不来了;从前叫她'二奶奶'的,都躲了。人一走背运,富贵没人提,骨肉没人认。"
她指了指旁边刘姥姥的坟,道:"可也是那年,有个乡下老太太,拿着一袋子倭瓜,进那座大宅子看她。别人都躲,她不躲。就这一点情分,后来救了你们太姥姥,也救了我。"
她顿了顿。
"所以你们要记住——人这一辈子,别攀高枝。高枝上的鸟,风一吹就散。倒是那一口锅里分出来的粥,那荒年里分出来的一斗米,能记一辈子。"
孩子们听得,眼睛都直了。
"后来呢?"小孙子问。
"后来,"巧姐笑了笑,"后来,她从那座大宅子里,走出来了。她抱着我,来到了这庄子上。她种着地,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嫁人,看着我生了你们爹,又看着你们出生。她安安稳稳,活到了老。"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她娘生前,写的那几句诗。她这一辈子,收了几十年,收得,纸都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她用浆糊,糊了一层又一层。
她把那张纸,在坟前,点着了。
火苗窜起来,把那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吞了。
巧姐看着那些字,在火里,化成灰,轻轻念道: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她念到"哭向金陵事更哀"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
那是她娘前世的判词。
可那判词后头,她娘自己,又添了四句:
"重生一世非为谁,不为荣名不为威。只愿巧姐平安过,不负春风不负梅。"
巧姐念完,把那堆纸灰,轻轻一扬。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那些纸灰,吹起来,飘向远方。
她想起村里那个教过书的老先生。他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喝了点酒,跟她说过几句话。他说,你那位太姥姥,命里原来有四句断语,听着凄凉——说的是,势败了,就不必再讲当年富贵;家亡了,就不必再论什么骨肉。满堂的亲戚,到末了,不如一个都靠不住。
"可你们家,"老先生捋着胡子笑,"走的是另一句。"他说,人家当年穷,受过她一点小恩;后来她落难,反倒是人家,把她们娘俩,接了出来。
巧姐那时候没全听懂。她只问:"老先生,这是说,我们命好?"
老先生摇头:"不是命好。是你太姥姥,后半辈子,一点一点,自己把那个'巧'字,挣回来的。"
巧姐那时候不懂。如今她坐在坟前,看着三个孩子在草地上打滚,她忽然懂了。
这些年,也不是没人找上门来打主意。
最险的一回,是巧姐四十出头那年。村里来了个外乡人,穿得人模狗样,自称是她娘家旧人,说当年那座府里抄出来的东西,有一笔她的份,官府如今追查旧产,她只要先出二十两银子的"路费",这官司一准能赢,赢回来的,十倍二十倍。
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