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大乱那日,沈都统沈熙的夫人方梅,也就是沈伯晗的母亲,被一群江湖女子带走,自此杳无音信。
等她慢慢睁开眼,人已经躺在一片桃花林里。眼下正是仲夏,四周依山傍水,风光好得不像凡间。
一般到了夏天,桃花早就落光了,可这片林子偏偏还开着,粉粉白白的花瓣挂满枝头。风一吹,花瓣一片片飘下来,落在青草地上。远处青山一层叠一层,山上树木长得密匝匝的。一条小溪顺着山脚流过来,水清清亮亮,叮咚响着。林间到处是草木混着桃花的淡香,鸟叫此起彼伏,安静得很。
她慢慢起身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一座假山,石头上爬着细藤蔓,上面刻着四个字:孤芳山庄。
方梅盯着这几个字,心里纳闷,她从来没听过有这么个山庄,也未曾从丈夫沈熙口中听闻这个地方。她索性沿着小路四处转转,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正走着,林子里迎面走来一个女子。一身素布衣裙,气质沉静,眉眼看着莫名眼熟。两人对视,都停下脚步。
女子望着她,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姐姐,我们终于相见了。”
方梅一愣,摇摇头:“姑娘,你怕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女子轻轻笑了笑,伸手从怀里掏出半块白玉坠,玉质温润,断口平整。
“姐姐,你看看这个。”
方梅下意识伸手摸向脖子,取下自己贴身戴了几十年的半块玉坠。她一直戴着,只当是小时候留下来的物件,没多想别的。两块玉往一处一合,严丝合缝,纹路连在一起,正好拼成完整的一块玉佩。
方梅看着合在一起的玉,手微微发抖。
女子开口:“我是冯伊,你的亲妹妹,你原本叫冯念,当年家里出事,我们姐妹分开,后来你嫁到沈府,改名叫方梅。这么多年,我一直都知道你的消息。”
方梅心头巨震,她说的都是真的,当年姐妹十多岁就被迫分开,如今相逢真是难以置信:“你…… 真的是我亲妹妹?”
“是我。” 冯伊点头,“我就是孤芳山庄的庄主。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暗处看着你,看着你在沈府过日子,不想贸然露面打乱你的生活。”
冯伊抬眼看向整片桃林,继续说道:“庐州那场大乱,沈家大祸临头,流火到处搜捕沈家的人,你留在那里,十分危险。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派人趁乱把你救出来,带到我的孤芳山庄,躲开外面的风波。”
方梅呆呆看着冯伊,一路的惶恐、不安,到这一刻全都涌上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万万没想到,危难之中救自己的,竟是失散多年的亲妹妹。两块玉坠紧紧合在一起,分隔多年的姐妹,终于在这片仲夏桃林里重逢。
这对姐妹的故事,要往回追溯整整四十年。
那一年金国覆灭,天下局势一下子乱成一团。大宋西边的边境之上,凭空冒出了一个西凌国。
立国的是金国完颜氏的旁支后人,坊间传言,金宣宗的同胞弟弟完颜晟跑到这片边疆之地自立为王,称作西凌王。
大宋数次调兵前去围剿,可始终拿不下西凌,原来是背后有北荒来的高人替完颜晟出谋划策,布下不少阴毒手段,宋军屡次进攻都无功而返,边境常年硝烟不断。
西凌王完颜晟为人蛮横霸道,在边地大肆强抢宋人女子。冯念与冯伊的母亲,便是被他强行掳走的那个女子。她当年二十岁,在边境沙城认识了冯青河,二人一见倾心,结为夫妻,日子虽苦,却也算安稳。冯青河是沙城的副将,守着这片苦寒的西陲疆土,护着城内百姓,也护着自己的妻儿。
好景不长,完颜晟看中了冯青河妻子的容貌,派兵强行将她掳回西凌王宫。冯青河得知妻子被抢,怒火攻心,当即就要点齐手下兵马,杀去西凌救人。可当时的镇西大将军一口回绝,不许他出兵。大将军说两国本就摩擦不断,不能因为他一家的私仇,挑起更大的战事,坏了边境大局。冯青河纵有满腔怒火,也只能硬生生压下,眼睁睁看着妻子落入西凌王手中。
被掳走之后,冯念与冯伊的母亲心里始终记挂着丈夫冯青河,宁死也不肯顺从完颜晟。日复一日的冷遇与反抗,彻底惹恼了西凌王。完颜晟最后狠下心,杀害了这名女子。不仅如此,他还派出顶尖高手悄悄潜入沙城刺杀冯青河,同时派兵劫掠,把夫妻俩年仅十岁的小女儿冯伊掳走。做完这一切,完颜晟竟派人把女子的尸首直接送回宋军沙城兵营,以此羞辱冯青河,挑衅大宋边防。
亲眼看见妻子冰冷的遗体,又听闻小女儿被敌人掳走、生死不明,双重打击直接压垮了冯青河。往日在沙场上悍不畏死的副将,一病不起,终日卧在床榻,药石难医。他心里满是无尽的悔恨与遗憾,恨自己没有能力护住妻子,连两个年幼的女儿都保不住。
冯青河有个出生入死的战友,名叫沈翀,也就是沈熙的父亲、沈伯晗的祖父。当时,十六岁的沈熙是冯青河手下年轻一代中最得力的兵。
沈熙十二岁就跟着冯青河在沙城战场上厮杀,一路浴血长大,冯青河待他如同半个儿子。早年冯、沈两家早早定下娃娃亲,约定将来冯青河的大女儿冯念嫁与沈熙。
自知时日无多,冯青河撑着最后一口气,把仅剩的十二岁的大女儿冯念托付给沈熙。
他抓着沈熙的手,气息微弱,一字一句嘱托,一定要把冯念平安送到东边庐州的沈府,见到沈翀,沈翀清楚所有前因后果。
交代完后事,当夜,冯青河便撒手人寰。
沈熙抱着冯青河冰冷的遗体,身旁还站着惶恐无助的少女冯念,心中悲痛万分。他不敢耽误,收拾好简单行装,带着冯念离开满目疮痍的沙城,一路向东赶路。沿途到处都是战乱流民,时不时还有西凌的游骑出没,路途凶险万分,沈熙一路上守护冯念,冯念被他的一举一动所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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