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尘宴设在郡守府。
青柴跟着人流进去,按着伍长点兵的直觉,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食案坐下。
然后他就震惊了。
案和案,是按人分食的:漆耳杯里的羹是鹿肉炖的,炙盘上是大块的羊肩,案角还摆着一碟胡饼、一瓮浆。青柴悄悄算了笔账:这么一案,少说三百钱吧。厅里四十几案,郡守这一顿饭,顶边军士卒两年饷。
黑狼王那句话,又响了一遍:一顿饭吃掉千钱。
青柴夹起一块炙肉,慢慢嚼着,心里本来拧着,听着动静却慢慢松开了:宴席上,郡守当众宣布,今年郡里拨给边地的冬备钱粮,比去年又添了两成;武威郡格物院分院的博士起身,说给各烽驿配的冻疮膏,又改良了,一剂顶过去五剂,先发给最冷的烽驿试试。
满厅的士族子弟在叫好,青柴也抿嘴笑了:冻疮膏的好方子,后头让多少边卒不冻掉脚趾。
用那些文人的话就是:此事,当浮一大白。
他正想着,食案旁边忽然坐下一个人——皂缘袍,面白清瘦,指节上沾着洗不净的墨渍,连指甲缝里都是。
辛文宣,那个正月的刀笔吏。如今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冲他举了举耳杯:“伍长,别来无恙。白蹭的饭,滋味如何?”
青柴一噎,这话他只在烽驿火堆边说过。
辛文宣慢悠悠补了一句:“你那句‘不要白不要’,如今怕是传遍郡府了。郡守都听说了,说边军里来了个有趣的。”
青柴的不好意思,从耳朵根一直烧到脖颈。他偷眼看了看四周,好在厅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还挺好吃的。”他把耳杯放下,实话实说,“配得上大家说的好消息。郡里添冬备钱粮、冻疮膏子改良这些事,比某一人吃饱实在。”
辛文宣眉毛微微一挑,像是没料到他是这么说话。
“您怎么在这里?”青柴反问,“正月里查完册,我以为您回郡府交差去了。再不然,就是回洛阳去了。”
“我本就是洛阳派到郡户曹的人,查驿只是差事之一。”辛文宣呷了一口浆,慢条斯理,用筷子尖把碟里的葱拨到一边,那双手好看,修长,就是洗不净墨,“这讲习,格物院和四海院联名设的,郡府总要出个懂账册的人,做临时督学,核名册、看月考、管结业荐举。”
辛文宣终于挑干净了葱:“我看完了全郡的册子,自然想认识一下,把册子记得最干净的人。”
青柴心头一跳:“所以‘不要白不要’那句话······”
“焦巡检的公文里写的。”辛文宣眼角有极淡的一点笑意,“考功呈文里写:该员质朴晓事,有边地之实,无虚妄之言。——难得有上官这样写下属。我瞧着有趣,就多翻了翻你的老底。”
接下来,青柴听对方像报账似的,把自家的“老底”数了一遍,头皮都麻了。这人比他自己还记得清楚。
“青柴,我阅边册三年,像你这样‘认得纸后头的人’的边吏,不多。”辛文宣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一分:“所以今日,我不是碰巧坐这案。有件事,你得知道。”
“那里——”辛文宣朝厅内某个方向努了努嘴,“看见主案左侧那位紫袍老者了吗?郡学博士,姓郑,不知道是郑玄的第几代孙,讲经义的,士族子弟多出于他门下。你瞧他那一案,围得水泄不通。”
青柴看过去。紫袍老者五十来岁,三绺长须,一句话三点头,周围的学生一个个往前凑,笑得满脸是牙。
“他旁边,青袍瘦削、不吃炙肉只食羹的那位,”辛文宣的声音往旁边一引,“是武威郡格物院分院来的墨博士,临时教你们格物通识的。”
那一案也有人凑上去,但相比旁边的郑姓一案,就显得有点冷清。围在墨博士案前的三个客人,正是分饼子的三个胡汉少年,喝羹不敢大声,眼睛却亮。
“你就往青袍那一位凑。”辛文宣收回目光,“懂吗?”
青柴不懂,但他知道自己初来乍到,一下子和大户们抢露脸,容易招恨。
“懂了,谢过辛君。”
宴散时夜已深了。青柴走出郡守府,春风一吹,酒意和脸上的热都散了大半,心里却因为吃饱了而暖暖的。
回讲习舍的路上,同行的几个,看打扮出身不俗,在前面高谈阔论,说郑博士门下如何,说谁家兄弟在郡学,说月考的头名稳落谁家。一个沛郡口音的后生说得最响,手在空中比划,说郑博士昨日看了他的文章,赞了一句“有根底”。
青柴缀在后头,一言不发。大家都是沛郡人,但人和人,最好别走得太近。
进得舍门,四十个人挤的大通铺,霉味、脚味、墨味混在一处。有人已经睡了,磨牙打呼;有人还在被窝里背书,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蚊子哼;角落里一个少年,睡觉都抱着算盘,指头在算珠上,拨着拨着就睡着了。
青柴借着窗外的一点月光,看了看行囊里的几样东西。
甄仁赠的那卷星图。青柴啃了大半年,已经能认不少意思了,也对着烽驿附近的星空看过,略通皮毛。
焦伯延手抄的《商防辑要》。从休屠郡的边镇来武威郡路上,无事可做,青柴也翻了小半。不得不说这位上官是个有本事的,笔记做得密密麻麻。
家里的信,还有娘给的算盘——枣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是他从小用到大的。从北上起就一直带着,是唯一还有点大泽乡气息的东西。
还有半袋炒麦,是出发后第三日,回程的商队追上来捎给他的,察罕托的人。老头不会写字,让乌云的男人用炭条在袋子上画了个麦穗,画得歪歪扭扭,倒很有精神。那穗的个头,一个顶俩,看着就沉。
然后青柴躺在床上,睁着眼,把四门功课在肚子里过秤。
文书,两年边关练出来的。烽驿的点验册、功过册,字字有去处,这是他的长板,可"长"字他不敢认,说不定士族子弟的童子功更硬。
算律,娘打的底,军营里也上过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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