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入赘!”青柴急得差点蹦起来。
“是人家下嫁!家里三百亩果园,嫁一个女儿,陪嫁都够在洛阳买两处宅子了——我也把俸禄给家里,给她管。人家低就了咱家,但不是咱家倒插门!”
爹娘脸上“大男人有手有脚吃媳妇软饭”的担忧瞬间没了。
“······吓老子一跳。”
桃沅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赶紧低头。
娘捶了青柴一拳:“你个死小子,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好嘛,压力又给到青柴这边。
未婚妻在大泽乡的家里待了几日,全村开了眼。
头一日卸礼,一宗一宗,礼数分得清清爽爽。村里相好的妇人来串门,她沏茶让座唠家常,不管对方是什么样人,几句话就唠到人心坎里。娘带她去看田,她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回头跟娘说夸土地的墒情,还拿自家果园作比。
娘回来跟青柴念叨了三回。
“你媳妇懂田!你媳妇夸你爹了!”
第三日一大早,爹扛着锄头,出门之前,站在院里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让你媳妇,晌午到田里来。某教她认认咱家的垄。”
一老一少在田里待了一整日。回来时爹的脚步轻飘,进门就跟娘嘟囔,听得人发笑。
“这闺女剪枝的手艺,比咱村的把式都老到,家里教得真好······”
转头,娘把祖上传下来的一支银簪——娘的娘给的,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别进了桃沅的鬓角。
她大大方方地受了。青柴的这个家,从今日起,有程桃沅了。
临走前那两日,青柴没出门,就在家陪爹娘。
关于何时接二老去洛阳,他把账摆开,就着油灯细说。
“儿子如今的官位,一年三百石。可是洛阳地价贵,三百石买不起宅。您二老若去洛阳,儿子养得起,但只能远远住城外。”
关于这事,青柴思考了很久。
当值十日一休沐,和爹娘见不着几面。离了大泽乡的乡里乡亲,二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人生地不熟,万一受欺负了更不好。
“······儿子心里不忍。”
“如今在洛阳外城,有个她娘家置下的小宅,但也不大,只说往后有了孩子,住着方便。”
“所以等儿子换了宽敞的宅子,或者二老哪天不想下地,不想织布了,儿子就来接。从此一个门槛里吃饭。”
爹的咳嗽已经好了许多,但嗓音还是和炊烟一样糙。
“不去。你爹这辈子,没离开过这片田。虽说田给谁种都行,你爹得看着它,侍弄多少年了都。”
“爹——”
“听老子说完。”那双被日头晒、被谷袋压得浑浊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很。
“你要硬把我和你娘薅去洛阳,住在你外舅姑买的宅子里,抬头低头都是生人,那才叫不忍。我们两个在村里,串门的赶集的,说话的人多得是。洛阳有你,但这样的热闹洛阳给不了。”
“你有这份心就行了。好好跟你媳妇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娘没说话,一直纳鞋底。可青柴懂她。
娘也希望儿子儿媳好好过,难得遇到个宽厚人家,不是那等挑拣的豪强。儿子吃人嘴短,她懂。
“俸禄的事,听你媳妇的。我和你爹看着,儿媳妇人长得好还讲礼,算账管家都行。你在外头办差,家里顾不上就别顾,一家子账都给你媳妇管,自己别揪着。”
青柴眼眶热热的,应了。
回到洛阳,还是夏初。
小宅的住处早就收拾停当:三间正屋,一个小院,院里辟了一小块地,栽了两株她从娘家带来的小果树。
青柴的案头,摆着桃沅的算盘,他的俸禄册子从今往后归她核。
婚仪的章程,两家早议定了:六礼走全,排场从简。
正日子在九月十六,帖子也撒出去了。
青柴给降户配过婚册,缮过无数册子。这一回的婚书,是他写给自己的。
但婚前还有一件事,青柴带桃沅去了虞婆果林。
夏日的果林漫山绿叶,已经有时令的果树开始挂果。青柴怕她晒着热着,还带了个小蒲扇扇风。
走了一路,一直顺着石阶,到了果林深处的墓碑前,二人才停下歇息。
青柴有事要在这里说。
“五铢金饼,是你家出的。宴客宅子,也是你家出的。往后,你还要跟我生儿育女,操持中馈。”
相处久了,青柴现在说话也像打钉子了。
“桩桩件件,除了把俸禄给你,我没什么可以给的。但——”
他从贴身的囊里,取出一张揉皱过又折起来的纸,上面写着“程”字,还包着一片枯干的叶子。
“成婚前,该让你知道这个。那天我不知道该选谁,四个字写在纸上,揉成四个团撒在碑前,求一位百年前的人替我选。”
他把纸和叶子,一起放进她掌心。
“冬风过来,一片叶子落下,压住一个纸团——我展开,正好是‘程’。”
桃沅大概是被青柴的选媳妇法子弄懵了,嘴微张着。青柴觉得她不知所措的模样也很可爱,嘴角翘了翘。
“叶子落下来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盼的是哪一个。所以娶你,不是只为了你家的园子。”
青柴深吸一口气,把最后的话说了。
“那日在你家园子里,我说过以后不能保证不纳人。”
“今日在虞侯墓前,我再补一句。若真有那么一日,我纳了人,你也可以另寻慰藉,另找欢喜。”
“只要先与我说一声,我替你遮掩。纵然你是正妻,我终生不以通奸罪论你。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你我,终生是盟友。”
······
青柴说完这话,其实有点窘。拉着即将成婚的未婚妻,到虞侯和伯约公的墓前,说允许对方以后另寻新欢······
这事怎么看怎么奇怪!可他是真的没什么能给她,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
青柴要借程家的力。
青柴也要桃沅过得快活。
女郎的嘴已经张得老大了,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终于可以呼吸似的,重重哈出几口气,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眼角还亮晶晶的。
“某要另寻新欢,和离再找就行了。干嘛遮遮掩掩的?”
青柴语塞,好像是这个道理。他又想多了。
“你、你这个人!还没成婚,就拜出一份盟书来。”
刚刚的豪言壮语一去不复返了,青柴可怜巴巴地看着未婚妻。
“不过某喜欢。”桃沅的小表情生动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所以你当心啦。若是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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