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厄思及此处,不动声色抬眼看向主位。
厅堂内的烛火明明灭灭。
卫枭半边脸浸在暖黄的光晕里,另外一半却几欲被阴影吞噬。那件墨色的软绸披风自他瘦削的肩头垂落,衣料褶皱恰好遮住身形,瞧不出分毫异样。
可若是细看,就会发现披风边缘隐约洇开了一丝极淡的暗色。
卫枭似乎是察觉这道视线,眼帘微掀,目光直直撞向公孙厄。
四目相对的一瞬,仿佛连空气都骤然凝固。
公孙厄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不露分毫,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仍是那副闲散从容的模样。
好在,卫枭并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转瞬便移开视线。他目光缓缓扫过座下众人,指尖轻叩案几,一下一下,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怎么,都无话可说?”
他语气低缓,不见暴怒,反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意,静静等待那个不知死活的叛徒自投罗网。
座下众人将头埋得更低,愈发不敢吭声。心怀鬼胎者惊惶不安,余者更是胆战心惊,生怕脏水等会儿泼到自己头上。
到最后,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打破了死寂:
“敢问督公,此人的供词是否为真?万一是酷刑之下胡乱攀咬,岂不是故意挑拨在座诸位大人互相猜疑?”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更甚。所有人都惊讶侧目看向公孙厄,没想到这种关头竟是他最先开口。
卫枭偏过头,漆黑的目光静静落在公孙厄脸上,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喜怒难辨:“哦?公孙大人觉得此言不可信?”
公孙厄浅浅一笑,不卑不亢:“不过是心有疑虑罢了。”
卫枭轻轻点头,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好像真的在斟酌这个可能性:“应该是真的吧。”
“临出发前,本督见这艘官船太空旷冷清,便顺手把此人的家眷一并带上了船。如今想来,应当还吊在船尾,泡在水里呢。”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谈今日天气如何,却字字诛心,让座下官员脸色顿变。
那名被缚的幕僚闻言更是浑身剧烈一颤,双目赤红,喉间挤出歇斯底里的呜咽声,整个人拼命挣扎扭动,泪水混着冷汗滴落,彻底崩溃绝望。
公孙厄闻言垂眸浅笑,也学着卫枭不紧不慢“哦”了一声,缓缓开口:
“怪不得我方才过来时,瞧见船舷外用绳索吊着几个人,原来是此人的家眷。好在河水只过腰腹,一时半会儿倒也淹不死。”
他此言一出,那名幕僚肉眼可见松了口气,心底浮现一丝微弱的侥幸,可公孙厄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将他瞬间拽入冰窟。
“只是再过一个时辰,官船便要过闸了。届时上游闸口开闸放水,运河水位陡然升高数尺,直抵口鼻,恐怕就再无喘息之机了。”
官船如今正在运河下游。
即将抵达闸口时,提前接到牒文的官差便会掐好时辰开闸,让闸室内的水位一点点抬起来,直到和上游齐平,官船方能驶出。
公孙厄眼帘微微垂落,语气依旧温良,仿佛很替那人感到惋惜,压低声音,徐徐诱劝道:
“离开闸放水尚有一个时辰,你好好瞧瞧在座众人,哪个更像你的同伙?”
不知是公孙厄的话太过蛊惑人心,还是此人已经濒临崩溃。
在极致的恐惧与慌乱下,他竟真的顺着公孙厄的话,一点一点、僵硬缓慢地抬起头颅。视线茫然涣散,从左右两侧端坐的官员脸上逐一扫过。
而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一不感到脊背发寒,下意识往椅子里面缩去,生怕这疯狗胡乱攀咬将泼天祸水引到自己身上。方守廉更是吓得浑身哆嗦,身子拼命向后挪,恨不得从椅子上蹦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那名幕僚空洞茫然的视线缓缓掠过一张张惶恐躲闪的脸。
直到目光落至左手边第六位,一名始终垂首敛眉、故作镇定的青衫文士身上。
那文士察觉到他的视线,身形骤然一僵,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肉眼可见攥紧了几分。不同于旁人的避之不及,他周身有一种箭要离弦的气势,甚至屁股已经微微离开了椅子几分。
公孙厄察觉端倪,目光如炬地扫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那文士自知行迹暴露,再无生路。他神情一狠,猛然从座椅上暴起。却不逃反迎,抽出腰间软剑直朝前方主位刺去,裹挟着恨意嘶吼道:
“卫枭!拿命来!!”
满座属官吓得几乎要夺门而逃。唯独主位上的卫枭稳如磐石,神情丝毫不变,一双眼眸阴沉沉,冷眼睨着那柄飞速逼近的长剑。
“咔嚓——!”
断骨碎裂的脆声骤然响起。
就在剑锋堪堪逼近卫枭面前时,厅堂两侧暗影里蛰伏的护卫猛然袭出,将那名文士持剑的右手利落斩断。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断剑连同那截断手“当啷”落地。
那文士剧痛难忍,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翻滚惨叫不止。
方守廉等一众属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僵坐在位置上,好似泥塑石像,大气也不敢喘。
这名乱党终于被诈出,可屋内的气氛并未因此松懈半分。护卫上前将此人死死钳制,用绳索利落捆实时,他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主位的卫枭,不顾断手疼痛,厉声怒骂不止:
“卫枭!你这阉贼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手上沾着无数人命血债!自以为一手遮天,无人敢治,可天道昭昭报应不爽,早晚要还的!”
“我今日身死不足惧,化作厉鬼永世不散,日夜盯着你的下场!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断子绝孙的阉狗最终如何天收地灭、不得好死!”
他一边骂一边发出凄厉的惨笑,到最后已然癫狂起来。
卫枭垂眸睨着被护卫压在地上破口大骂的文士,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可若是细看就会发现,对方每骂一句,他眼底的阴霾便深一分,戾气层层堆叠,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酝酿着令人心悸的漩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低沉冰冷的嗓音不带一丝情绪,压过了满室哀嚎:
“聒噪。”
黑鹰会意,冷冷打了个手势,护卫立刻将那人堵住嘴押了下去。
叫骂声逐渐远去,屋内顿时陷入寂静,唯有地毯上的一截断肢和尚未凝固的鲜血无声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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