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宫中人
徐鸢娘在第三日傍晚回到京城。
马队从西华门入。门禁验过内侍的牌子,又验过徐鸢娘和陆停的名册。内侍报的名字是“徐氏,漳县籍,工部闸务文书”。禁军看了一眼名册,又看了一眼徐鸢娘,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放行。
陆停被留在西华门外。他站在门洞边,手按在刀上,看着徐鸢娘的背影消失在廊道里。徐鸢娘跟着内侍穿过两条廊道,往内廷深处走。廊道两侧是高墙,墙头覆着青瓦。走到第三个拐角时,她看见一个老内侍正弯着腰扫地。那人的背驼得厉害,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她走过时,老内侍停下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落在她袖口上。她袖口露出半截鸢纹。老内侍看了那鸢纹一眼,低下头,继续扫。地上只剩一小片扫帚划过的痕。痕的走向,是一个极淡的“井”字。
内侍带着她穿过两条廊道,最后停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门上没有匾,只挂着一只极小的铜环。内侍叩了三下。门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进来。”
内侍推开门,退到一旁。徐鸢娘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线天光。窗下摆着一张旧案,案上搁着一只铜盆。铜盆里盛着半盆水,水里泡着一截竹管。一个女人坐在案后。她五十来岁,穿一身灰蓝女官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一丝不乱。右手搁在膝上,袖口挽到小臂。小指短了一截。左手按在铜盆边沿,指节上有一道旧疤。
她抬起头,看着徐鸢娘。目光很淡,很平,像看了太久的旧画。
“你来了。”她道,“坐。”
徐鸢娘在案前坐下。屋里很静,只有铜盆里的水偶尔响一声。竹管泡在水里,一端伸出水面,另一端没在水底。水面上浮着几片细碎的竹屑。
“我姓徐。”女官道,“徐青崖的堂姐,徐青鸾的师父。你该叫我姑祖母。”
徐鸢娘看着她。那张脸和徐青鸾有几分像。眉眼淡,颧骨高,下颌利。可她的眼睛比徐青鸾的更深,更静。像是把三十年的水都沉在眼底,一眼望不到底。
“你守了三十年。”徐鸢娘道。
“守了一口井。”女官道,“井在宫里,井底通着北地的河。我入宫那年,你祖母把一样东西交给我。是三枚铜佩的图纸。她说,徐家有一件事,做了一半,没人接着做。她说,你若愿意,就接着做。我接了。我用了十四年,铸了一套井底机关。又用了三年,把机关的痕迹全抹了。我守到今天。”
“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我做不了。”女官伸出左手。虎口上的旧疤在暗光里泛着灰白。她把手指伸开,又收拢。“我入宫第三年,下井试机关,井底的水冷,把左手冻坏了。从那以后,我使不上力。开闸、拉缆、搬石,都做不了。我只能铸机关,不能启动它。机关要三枚佩同时落钥。三枚佩在我手里,可我没有力气下井。”
徐鸢娘把木匣从肩上解下,放在案上。她打开匣盖。匣子里东西不多了。三省河图、铜牌、风扣、竹鸢、竹钉,和那片竹叶。她把竹叶取出来,放在案上。叶上刻着一个字:见。
“你留给我的。”她道。
女官看着那片竹叶,看了很久。她伸手想去拿,又收回来。
“这片竹叶,是你祖母的。”她道,“她入宫那年,在漳县祖祠梁柱上刻了半道量水法。她说,这道法带不进宫,留在祖祠。徐青鸾站在门口看,看了一整天。后来你祖母走了,进了宫。徐青鸾把那半道量水法补全了。她补全的时候,刻了一枚竹叶。叶上一横一竖。她说,这枚竹叶,总有一天要送到你祖母手里。让她知道,徐家还有人记得她。”
“三年前徐青鸾回京,把一枚竹叶交给你。你回了她一片空叶子。”徐鸢娘道,“阿棠告诉我的。”
女官没有否认。她把铜盆里的竹管取出来,用布擦干,搁在案上。竹管一端刻着一道极浅的刻痕。三道横线,两条斜线,一道弧。
“空叶子是回信。”女官道,“意思是,知道了。可不想见。我不能见她。我若见了她,工部的人就会知道她还活着。她活着,工部就会盯着她。她回漳县,工部就会盯着漳县。她画的那张河图,工部已经知道了。他们一直在找河图。若河图落到工部手里,暗河就成了内廷的私渠。北地七个州县的田,再也保不住。”
“所以你把河图留在了我这里。”徐鸢娘道。
“河图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安全。”女官道,“你是徐家嫡系。工部的人不知道你。他们只知道徐青鸾。徐青鸾把河图给了你,就是把工部的注意力引开了。这三年,工部一直在盯着她。她走到哪儿,工部的人跟到哪儿。她进京,他们跟到京。她回漳县,他们跟到漳县。可她手里的河图,早就是副本了。真正的河图,你带着。你一路从京城到漳县,从漳县到临清闸,从临清闸到青石口。工部的人没跟上你。因为你走的路,是你爹三十年前量出来的路。那条路,只有徐家人认得。”
徐鸢娘坐在案前,没有说话。她低头看案上的竹管。竹管上的刻痕在暗光里泛着灰白。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弧,手指在弧上停了一瞬。三道横线,两条斜线,一道弧。量水法的起手式。祖母刻的,女官刻的,徐青鸾刻的,她刻的。徐家四代女子,都在刻同一道弧。
“你答应我一件事。”女官道。
“什么事?”
“封河之后,不得再查徐家的事。”女官看着她,“你祖母当年入宫,是为了保住徐家。可她保住的,只是一条河。徐家的人,早散了。你若再查下去,查到的是徐家自己的旧账。那些旧账,翻出来,只会让徐家更难看。你封了河,把徐家的手艺传下去,就够了。别的,不要碰。”
徐鸢娘看着女官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淡,很平,像看了太久的旧画。可这一次,画上多了一点东西。一点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放下了。
“我答应你。”她道,“封河之后,不查徐家的旧账。”
女官点头。她从案下取出一只旧铜盒,推到徐鸢娘面前。铜盒只有巴掌大,四角包着铜皮,盒面刻着一枚三瓣花。徐鸢娘打开。盒里是一枚铜佩。完整的一枚,没有断口。佩面刻着六翼鸢尾,六个翼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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