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家中吃饭的何昱明莫名地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此刻,自己正被赋予一段离奇的身世。
可惜事实并不遂赵肇的愿,恰恰相反,何家作风算是圈子里少有的端方清直:何峥嵘、岳宝怡一起辛苦打下江山,父母辈渐渐退居幕后;这代刚刚由大哥何振平接手,大嫂林凌也在珈合负责市场部的工作,两人是商学院同学,强强联手、珠联璧合。
赵肇不知道也情有可原——越是匪夷所思的八卦、流传越广泛,像何家这样风平浪静、处事低调,最多只能充当商界狗血剧的背景板。尤其这几年添了孙辈,何振平、林凌除了公司运营的必要,专注于孩子的成长,更是不怎么在年轻一辈的享乐局中露面,跟她的狐朋狗友都不熟……
何昱明着急赶回来的原因便在于此:今晚参加侄子、侄女的生日宴,一定要准时。平时亲友聚餐他可以找借口迟到,小朋友的兴致何昱明不想扫。孩子们绝不可能听他的解释,只会瞪着黑漆漆、圆溜溜的大眼睛埋怨这位总是忙碌的小叔。
再一哭一闹,何昱明就束手无策了。
何况,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情,在停车场被赵肇耽搁,掏出手机怼脸时,何昱明特别无语,大概网红习惯了被关注,以为全世界都会绕着她们转吧。
加上天空阴晴不定,即将落雨,交通大概率更加拥堵,何昱明没掩饰脸上的厌倦。其实他待人的涵养非常足,凡事留三分体面。除了根植于骨子里的教养,还多亏近几年从医后,被各种“历练”的功劳。
但赵肇还是能轻易扰动何昱明的脾气,她总是那么理所应当,配得感高到能给整座城市的每户人家都配上一把钥匙!
幸亏一路畅通,压点抵达。何昱明踏入父母的别墅时,从入口到楼梯,哪哪都布置得流光溢彩,孩子们喜欢的鲜艳、热闹,倒是和爸妈那辈的富贵审美一拍即合。三周岁没打算大办,哥嫂的意思是家人聚聚,之后再带侄子、侄女飞到奥地利度假,兄妹俩吵着要去住童话书里的城堡……
见到何昱明,小朋友们立刻围上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岳宝怡的目光也跟着牵挂的小儿子,一旁喝茶闲谈的林家父母望过去,顺着亲家的心思夸奖,必是赞赏何昱明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岳宝怡满心满眼的关切,却瞪儿子一眼,嘴上佯作数落:“整天不着家瞎忙,没闹明白景川、景然怎么还能记得有他这个叔叔。”
何景川、何景然是一对孪生兄妹,生得灵动、聪慧,站在何昱明旁边,小手们抓着他的膝盖,实在乖巧。
——也是离谱,何家在家事上不止拿显微镜都挑不出一丝毛病,连这么幸运的龙凤胎都能碰上。
两位小朋友不止记得何昱明,还分外黏自己的小叔叔。很快,围观的众人就明白为什么了:
何昱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条绸布,同时抬起左手,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隔着几米的距离,大家看到他眼花缭乱的操作:先将绸布甩成云状,然后摊开掌心在俩孩子面前来回绕着,虚晃一枪后掀开绸布,鬼使神差地变出一支蓝色玫瑰花。
景然已经雀跃地开始拍起手,她看的那些迪士尼公主们都有代表花,小叔叔站在浮动的彩灯里,把两个小朋友引进了魔法世界……景川稍为内向,随后也尖叫着蹦起来,因为花朵又不见了,小叔叔手中是他们的生日礼物。
何昱明的掌心捧着两个小小的复古风八角盒,也像童话里才有的物件,两人各领了一个,掀开是礼物兑换券,何昱明笑着告诉景川、景然,礼物藏在他的房间里,乖乖吃过饭,就可以自己找、自己取。
小朋友们收到双重惊喜,平日里小叔叔的房间绝不允许私闯,连爷爷奶奶都没权力擅自进入。趁此机会能够一探奥秘,太开心了!
岳宝怡看着两个孙子被何昱明牵着,乖乖跟在左右,嗔他:“该成家的年纪,还跟个孩子王一样呢。”
何昱明表面淡漠了点,对真正亲近的人却是肯用心的,他能体察到细微处,冷不丁地哄得对方服服帖帖——景川、景然被全家捧在心尖上,什么贵重的玩物没有呢,不过是求个大人的参与,像玩伴一样懂他们的稚气趣味。
大嫂林凌在后面笑道:“二弟这是童心未泯,最为难得。”
何振平跟着帮腔,安抚母亲:“阿昱之前太忙,但凡愿意将心思分一点在个人生活上,分分钟给您领回称心如意的……”
何昱明听腻了,转身脱掉亚麻西服交给佣人。室内喧闹,没有外客,他穿一件薄薄的浅灰色衬衫,领口纽扣解开两粒,不逗乐时带丝慵懒,漠然地靠着餐椅的扶手,任由那些玩笑像袅袅的水汽升起、再散去。
阖家欢聚的时刻,唱歌、切蛋糕,大家配合小朋友走过开开心心的一轮,长辈们喝酒,何昱明难得陪着喝了点……
总归是闲谈说笑,其乐融融,跟赵肇预期中豪门纷争的景象,可谓天壤之别。
连岳宝怡都时常心有惶惶,老一辈信奉中庸之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她前往寺庙烧香拜佛的频率愈加的多,在景川、景然出生后,又捐献了两座爱心希望小学。
何振平夫妻一起跟着去过,回来悄悄拉着何昱明嘱咐,说妈求的都是你的事,催他抓紧。
何昱明反应平淡,嘉阳周边多山,名寺古刹需得岳宝怡亲自到访,拾阶参拜,倒是让突然从集团撤下来的母亲散散心,锻炼锻炼身体;至于慈善助学,也是功德无量,可以继续保持。
没辙!他似乎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但人都有七情六欲,越平静的水域往往孕育着越汹涌的漩涡。
年初岳宝怡例行体检,意外查出一枚垂体瘤,所幸属于良性肿瘤,做了内镜经鼻微创手术,恢复还算顺利。作为见惯重症的医生,何昱明本该更冷静,当见证母亲经历一遍大起大落,跟随着提心吊胆,万年冰封的情绪也难免崩裂……
术前,岳宝怡握着何昱明的手,商场上雷厉风行了半辈子、沉着冷静的女强人少见地淌下热泪,她说这一生已算圆满无憾,唯独担心的就剩他的人生大事。
向来严肃的父亲也不禁动容,何峥嵘言辞恳切地吐露真情:“阿昱,我跟你妈最放不下的只有你了。”
此话并非煽情和夸张,尤其在大哥大嫂带着两个孩子搬出去自立门户后。这不,今天高兴,何父何母与林家长辈们喝到酒酣,话题又转到何昱明身上。
前几天那次相亲的姑娘是林凌的下属,宋燕飞在珈合新一届管培生中优秀得太突出,入职半年,就从部门里脱颖而出,跟上上下下打成一片。
后来聚餐偶然聊起来,林凌了解过对方的家庭背景,才知道她舅舅是省医的周院长,母亲在医务科上班,父亲则任教于嘉阳本地的名校Z大文学院……算不得大富大贵,但绝对是书香门第,难怪这女孩性格温和,不骄不躁。
夫妻俩先悄悄在私底下合计,何振平觉得没问题,不过需要先跟父母商量下。他们家并无门第高低的观念,林凌也是普通家境,两人一路自由恋爱、结婚,二老未曾提过干预的意见。
但何昱明不同,他的事家里总会格外重视些,闪失不得。
外人可能以为珈合由何振平接管,意味着长子更受宠,如果再知晓振平从高中就被送出国、读私校接受商科精英教育,而何昱明却按部就班地在国内读医学院,实习、当医生的路径差别,即便没有赵肇那么放飞的脑洞,也会生出些类似偏心的揣测。
实则不然,如果非要说偏心,父母反而更偏心何昱明一点。
虽然由何振平主持集团的工作,股权却是按一比一严格地均分。在家庭内部,何峥嵘、岳宝怡早早做过安排,何昱明无意进公司就随他,孙辈那代仍拥有均等的机会。
林凌情商高,处事圆融,跟何振平这么一盘算,宋燕飞确实挺合适。本来二老也是这个心思——兄弟总归要各自分家,既然何昱明对生意没有兴趣,另一半如果正巧在集团内部,再好不过了。
春节前的年会,何父何母也趁着表彰员工的机会留意过宋燕飞,之后跟周院长在饭局上互相探过口风,长辈们都觉得这门亲事假使能成,简直是天作之合。
……转移到西花厅的茶案旁,众人嘴里聊的依然是这档子事儿。景川、景然已经蹦蹦跳跳地上楼去找礼物,何昱明暗叹失策,孩子们一走,注意力焦点只剩他了!
长辈的叮嘱如同刚刚餐桌上那道传统乌米糕,偶尔吃一点是应景,多些就噎得慌了。太黏糊,再好的手艺,也会觉得滞腻。
无奈地起身,走到窗旁,父母这座枫杨山庄的别墅是宋式合院式建筑,西花厅只接待熟客,临着一汪清池。白日的碧玉澄明,夜色里隔着掩映的草木,变得幽深沉寂。
近处的驳岸临着石径,灯簇照耀,游弋的锦鲤起起伏伏,或鲜红、或银白,隐没于墨蓝的水面之下。
何昱明无端联系到别的场景——忽明忽暗的卡座里,闪现着艳丽的红唇、洁白的雪肌,以及像尾鳍一样扭来扭去的细腰,那么灵活。
相似的光影、色彩与图形错置,仿佛电波紊乱,实在奇怪,可她连声音也像鱼,亦或是像鱼的鳞片,滑溜溜、软绵绵,带着矫饰和夸张,抓握不住,在他身旁一直笑啊、撒娇啊……
以前梁青帆怂恿过何昱明几次,他的原话:“趁年轻,能体验就体验,以后才不会被乱花迷住眼。”
何昱明围观过花丛中的梁青帆,对此类说辞颇为不屑,却被迫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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