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球，成年快乐。”

单调的视野里忽然填满了明亮饱和的色彩，蒋云深抱着一大捧花束出现在她跟前。

“小寿星，以十八岁的视角看这个世界，有更美好一点吗？”

祝秋舒嘴巴微张，觉得蒋云深这句话似曾相识。而当她的大脑尚处于宕机的状态中，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把鲜花接过了。

花束很沉很大，祝秋舒不得不用两只手环着，她的嘴巴在冷风中张了半晌，直到齿舌生涩才很不确定地吐出一句话来：

“给……给我的？”

话落，她茫然地低下头，确认贺卡上写着的祝福语是希望她18岁快乐。

这束花的主色调偏低饱和。

淡粉的花瓣交织着浅白的花苞，碎冰蓝百合蝴蝶似地扑在中间，几棵满天星镶在外围聊作点缀，照应着内衬纸上斑驳的小星星，看着温馨又梦幻。

祝秋舒人生第一次收到这么正式的礼物，所以在这个瞬间，即使面对着蒋云深，她依然有些不知所措。

蒋云深微微一哂：

“除了你，我还能送给谁啊？”

柔软滑腻的花瓣扫过她的脖颈，祝秋舒脸一红，语气不太自然地哦了声。

“喜欢吗？”蒋云深探手把她歪掉的兔耳朵扶正，“这个成年礼。”

祝秋舒低头嗅了嗅花香，再抬头时眼里带着笑意：

“喜欢，特别喜欢。”

他把双手揣进兜，正经的时候气质比她这个成年人还稳重成熟，有那么一刻，祝秋舒幻视了电视剧里穿梭于海市蜃楼里的都市精英男主角。

这个男主角此刻扬了扬嘴角：“不枉我冒着挨我妈打的风险连夜来给你送花。”

祝秋舒无奈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你累不累呀你？”

“累什么，还没暑假那会帮你上网课的累。”

祝秋舒想起那会自己的咸鱼作风，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挠挠头岔开话题：“你不急着回家的话，我们拍个照片吧。”

说着，把自己背在身上的拍立得举了举。

一张相纸的价格不便宜，所以她舍不得常用，只有在一些珍贵的时刻会拿出来记录。

比如现在的她和蒋云深。

于是两人就这么在冷风中又站了许久，男孩高举相机，女孩紧紧抱着花，离他近了又近。

蒋云深倒数三声，咔哒两下，闪光灯的光芒刹那间推开了所有的黑暗，即将成为记忆的此刻这样被定格在显影剂的色彩因子里。

……

“这张拍得好，我要裱起来。”

“哪里好？咱俩那么立体的五官就只剩下眼珠子了……”

*

上楼之后，陈茵曼和祝鸿华瞪着大眼睛看着祝秋舒费力地把花束抱进家门。

“这……你哪来的花啊？”

“蒋云深送的。”这么大的花束藏无可藏，祝秋舒只能对父母坦诚。

“哇，你们不会谈恋爱了吧？”陈茵曼倒茶的手悬在空中，注意力早就被祝秋舒的动静吸引，被溢出杯盏的茶水溅到才连忙低头收拾。

祝秋舒不用回头都知道他们的眼里写满了什么，她意简言赅地解释：

“没谈，只是单纯给我的生日礼物而已。”

“都送花了，能单纯到哪去？”祝鸿华的神色一时正经了不少，他呷了口茶，“现在外头那些小伙一个比一个坏心眼，你可千万不能被蛊惑啊。”

“知道啦，爸。”祝秋舒把围巾摘下，露出浅粉色的脸颊，她呼出一口热气，“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他有没有心眼我不清楚吗？”

祝鸿华满脸写着不信任，他一记眼刀打在花束上，没好气地哼声：“高中都没毕业呢，就这么着急跑来咱家楼下献殷勤。”

祝秋舒的心思不在和他斗嘴上，她把拍立得装进抽屉，然后紧捏着兜里的照片开始思考用哪个风格的相框装起来比较不违和。

当她钻进房间精挑细选相框时，忽然听到陈茵曼在客厅喊她名字。

“怎么了？”祝秋舒握着相片跑回客厅。

陈茵曼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漂亮花瓶，正蹲在客厅打理着蒋云深今夜送给她的鲜花。

此时的她指着脚边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礼盒，昂头问祝秋舒：

“我从花束里面翻出这个，你打开看看？”

祝秋舒怔了怔，走上前弯身把礼盒捡起，置在手心端详。

盒身的色泽清冷不显眼，埋在色彩明艳的花朵里肉眼很难察觉得到，所以她一整晚都没发现蒋云深在里面藏了这么个东西。

她微微诧异地掀开盒子，一条银色手链折射的光彩霎时间跳进她的视线。

、

手链通体呈亮银色，中间坠着一枚摇摇晃晃的弯月，一块淡紫色的宝石就镶嵌在月亮中间。

阳台的窗户不知道是谁开了没关紧，阵阵寒风刮进来，轻巧的月牙被吹翻了个面。

祝秋舒的目光重新聚焦，看见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英文单词，一笔一画都牵引着她的心神。

Moonquake。

*

元旦的两天假一过，高三生又恢复了紧锣密鼓的学习状态。时不时进行的模拟考试，和起伏不定的成绩排名，都汇成了鼻息处的一股酸涩，或是一股无形的压力，平等地背负在每个高三生的身上。

在这一年当中，他们除了要迎接六月初的夏季高考，还要迎接这个月月底的春季高考。

春季高考相对于成绩普通的学生而言，是决定以后学历下限的关键。但禾中是市重点高中，这里的绝大多数学生的成绩都稳过一本线，因此很多人只是把这场考试当作一次历练，算是提前体验一回大型考试的庄严感。

令祝秋舒深感遗憾的是，在春考即将到来之前，前桌赵佳突如其来的道别。

在考前最后一周的周六放学，听完她不打算参加高考的想法后的祝秋舒和乔司蔓都摆出了同样震惊的表情：

“为什么啊？”

董可纭正忙着收书包，闻言抱在手里的作业本都掉了：

“赵佳，你开玩笑的吧？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

赵佳的脸色同样不太好，她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没开玩笑，我也是最近才说服的家里人，昨晚我妈刚和班主任沟通好，。”

祝秋舒隐隐发觉哪里不对，她皱着眉，把桌子往前挪了挪，伸长了脖子问赵佳：

“这么突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今天是个完美的晴天，太阳霸占着整片天穹唱独角戏，即便关了灯的教室此刻也很亮堂。

沉静了许久，赵佳的声音才落下。

“我就是觉得吧，自己根本不是学习的那块料。”她背靠墙，低头扒拉着窗帘，背光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而且我的成绩怎么样你们也清楚嘛，还不如早早考完去干些更适合自己的事情呢。”

“所以，你真的想好放弃本科去考大专了吗？你可别忘了，春季高考撑死了也只能考个大专。”即便赵佳的态度十分坚决，但乔司蔓还是坚持提醒她，“我们都为高考努力这么久了，眼看就只剩半年的时间，再冲一冲吧？千万别留下遗憾啊。”

赵佳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从窗间滑落的光影勾勒出她的侧脸。祝秋舒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遗憾，随即又被堆起的笑容彻底掩盖。

“我想好了，春考之后，我就不回来了。”

这句话如同沉重的滚石砸落深潭，四个人同时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沉默之中。她们不约而同都在为赵佳突如其来做下的决定而疑惑，却又不知该从哪个角度开始刨根问到底，直到值日生拖着扫把来催促她们快点离开，众人才心不在焉继续自己手头的动作。

五分钟后，几人陆陆续续走出教室，彼时的赵佳还在里边慢吞吞收拾东西。

祝秋舒拖着脚步，重心朝后，软绵绵地地被乔司蔓拉着走，在踏上楼梯的那一刹，身后响起了赵佳的声音。

以为是她改变了想法。祝秋舒停住脚步，逆着刺目的阳光回头，对上脑袋正从窗里头歪出的赵佳。

赵佳眨了眨眼，用她们刚好能听清的声量缓缓道：

“嘿，下周一晚上，我请你们吃烧烤吧?”

*

收到了赵佳的烧烤邀请，放完周末假的那个晚自习上，教室的角落便空出了一块。

值日生清点请假名单的时候，盯着齐刷刷的头疼胃疼肚子疼的请假事由皱起了眉。

“先烤羊肉串吧，这个比较难熟透。”

“对，再撒点孜然……”

两条街之外的江边烧烤摊上，董可纭手忙脚乱地担任“主厨”，赵佳非常慷慨地又从生食柜里夹出两份毛肚，乔司蔓窝在角落收听林知覃发来的语音，祝秋舒则猝不及防吸入手里的孜然粉，咳得眼泪都撒出来了。

又忙活良久，众人终于坐在一块共用晚餐了。

“来，敬我们的高中生涯。”赵佳撬开一瓶果汁气泡水，挨个在她们的碗沿敲了一下。

店内虽然开着温度适宜的暖气，但几乎封闭的室内不通风，随处乱窜的油味和烟味让人难以忍受，于是几个女生把桌椅搬到了室外吹寒冬腊月的冷风。

客人都热热闹闹地挤在屋内，显得她们现在坐的地方格外冷清。沉沉的夜幕垂在江面上，没人说话的时候听得见远处流水的滔滔声。

烤炉一开，是出人意料的暖和，嚼两口热腾腾的烤肉串，就能驱散全身上下所有的寒意。

这个晚上她们没有聊成绩和学习，只是漫无边际地扯些无聊话题。今天哪个男同学给女同学送情书了，哪对情侣早恋被抓包了，地球的哪个角落爆炸了，着火了，地震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她们的话题倏然转向了蒋云深和林知覃。

“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你们猜猜今年他们俩哪个会被请上台做毕业演讲？”

赵佳喝下最后一口气泡水，清了清嗓，另外开辟了一个新话题。

祝秋舒嘶了声：“哪个成绩好就哪个上台嘛，谁猜得准谁是下一个年级第一呢？”

乔司蔓无聊地拨弄竹筷子上的毛刺：

“林知覃和我说过，如果今年是他上，那他也要抓着蒋云深一起上。”

众人唏嘘：“有难同当，多可贵的兄弟情。”

赵佳托着脑袋，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接下来的问话让祝秋舒差点呛口水：“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没有向你表白的意思吗？”

话音刚落，祝秋舒收到了三双直勾勾赤裸裸的目光。

猝不及防成为焦点，祝秋舒的腰板不经意间挺了挺，语气硬邦邦的：

“我哪知道人家什么想法？”

赵佳挥手赶走乱飞的苍蝇，嗤了声，不知道是嘲笑还是佩服：“他真能憋。”

月光随着江水荡向四方，沿水波向岸上蔓延，蔓延到没打伞的人的身上，浪花拍岸似地落得满身都是雪白。

今夜的夜空晴朗，是月亮色的。

堤上有人驻唱，吸引了一批又一批停步围观的路人。

音响质量很好，歌手咬字标准，充满年代感的歌词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如果我说我真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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