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富贵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四下静了一瞬，谢贞抬眼看了看身旁的岑琰，笑意未减，似是随口一问。
“噢，他怎得了？”
王富贵拍了拍胸口，满脸骄傲：“不知呢，若不是我留心观察，这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呢！”
这姿态一摆，惹得谢贞笑声连连：“富贵儿，你要有这功夫放在学业上，指不定哪天就飞升了呢！”
王富贵低头没好意思地笑了笑，毕竟他是真的一门心思都不在学业上，这是没办法的事儿。
几人又聊了一阵，直至夜色渐浓，窗外月色蔓延，王富贵这才意犹未尽地道了声别，说下次再来见她。
谢贞欣然笑道：“行啊，我等着你呢，届时若是你又发现了什么趣事儿，再同我细细说说。”
王富贵点了点头，满口答应，恨不得将自己所见所闻都一股脑地倾诉出来，也只有同谢兄相处，才不会有所谓的轻视感。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不烧心！
待王富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谢贞这才收起了笑意，眼底满是认真，看向一旁站着的同样神情严肃的岑琰，两人早就从王富贵所说的话中听出几分不对劲。
她问：“孙明出事了？”
她知外院子弟每月也会发放几百文钱，虽不能致富，但日常起居是能覆盖的，就是穷苦了些。
更何况，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好不容易考进了书院，会舍得放弃吗？
岑琰自然也是明白她话中之意，沉思片刻后：“看看这几日他是否还会出现在书院吧，现在断言都为时过早。”
谢贞顺着他的话理了理，微微眯眼道：“那倒也是。”
是她过于草木皆兵了，许是家里有事耽误了一日也不一定，若是隔几日还未曾来，那便是真出事了。
见谢贞神情稍缓，岑琰这才将憋了一晚上的疑惑问出口：“谢兄，今日顾教习这是…？”
一提起顾长风，谢贞面露愠色，气得牙痒痒，咬牙切齿道：“噢！他拿流民消息和我做交换，我怀疑他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真是小时候被她捉弄多了，长大了把她当乐子看了！可恶至极。
但岑琰对他们之间的种种过节不甚了解，只能是在一旁沉默着，听着谢贞絮絮叨叨地骂着顾长风，还时不时点点头，不至于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
数落到后面连谢贞自己都觉得有几分疲惫，嗓子都说哑了直冒烟，岑琰这才移开视线，顺势递过一杯温水给她润润喉。
谢贞一口饮下，燥热的心些许平静下来，爽是爽完了，才意识自己说的有些过了，毕竟顾长风也并非一无是处。
“岑兄，方才那些话你别在意，其实顾长风他人挺好的…他也能关注到流民的事儿，倒是同我们如出一辙。”
岑琰轻轻颔首，眼帘垂着看不清情绪，语气平和道：“我晓得，方才不过是谢兄一时的气话。”
话是那么说，可岑琰那掌心之中却不知何时有了淡红月牙的痕迹，陷得很深，于袖口之中拢着。
谢贞自然是不知，在这一番激烈的言说后，困意也涌上心头，她掩嘴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溜。
岑琰见她这样，轻声开口：“时候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
谢贞听他这么一说，胡乱点了点头，眼睛一闭，顺势躺进软和的被褥里，陷入梦乡，而在外边候着的阿福，一听屋内的动静小了些，就连忙开门进去，彼时岑琰还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凝着谢贞的睡颜。
阿福小声道：“岑公子，我给少爷添下香。”
“好。”岑琰收回视线，理了理衣摆起身，站在一旁先看着阿福的动作。
那香一添，一股甜香弥漫在整个屋子，比平日里要闻到的还要浓郁些，原先苦涩的药味柔化了不少。
阿福边添香边道：“少爷平日病了就喜欢多添些降真香，说是什么甜滋滋的想把那药苦的味道给压下去。”
说到这，阿福忍不住笑了两声：“小人也不懂，但少爷吩咐就那么做了。”
岑琰闻言也轻笑一声，心道谢兄还真是孩童心性，这般想着，视线又不禁转向床上那人，忍不住晃神，只见那人双颊白似梨花，其间透出一点红晕，想必是喝了药，气色稍稍回转。
添完了香，阿福转头见岑琰还在屋内，叹了口气，轻声请示：“岑公子，我们走吧。”
岑琰这才收神，应声一同出去了。
...
一早，天还黑着，阿福便被一阵连绵不断的敲门声吵醒，那架势，似有不开门就敲到底的模样，阿福纳闷呢，也担心错过什么要紧的事儿，匆匆起身就往大门跑。
院门一开，只见那人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涣散，怔怔地望向前方，甚至连门开了都没放下敲门的手，差点给阿福面上来上一拳，得亏他躲得快，才没遭到这飞来横祸，可躲过了拳头，却躲不过那腐臭的气味，一阵一阵地飘来，像是在死人堆里怄上了几天。
阿福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低声劝道：“乞儿，先停停，我去给你拿些吃食路上吃吧，我家少爷觉浅，可别惊扰了他。”
可那乞儿非但没停，还依旧做着那副怪异的举动，口中念叨着什么叽里呱啦的，阿福也听不清晰。
不过瞧他这模样，活脱脱像个痴儿，也是个可怜人。
古话说的好，积德行善，来都来了那便是缘分，阿福虽然没读过书，却也是知晓这般道理的，想着为了给自家少爷积积德，还是耐着性子凑前去听了听他说的话。
“谢…兄…岑…兄…”
“需要……我”
“需要…”
乞儿说话也是呢喃不清的，像是从喉结中撕咬而出，分不清其中什么逻辑，只是靠着本能吐露出来，阿福听了好半天，才隐约听清其中一两个字音，似是来找少爷的，不由得眉头一皱，他家少爷怎会认识一个痴儿？莫不是来招摇撞骗的？
秉着谨慎的心态，阿福开口问道：“你是……来找谢贞，谢公子吗？”
听到这名字，那乞儿神色有了变化。
“啪——”的一声。
他猛地跪地磕头，咚咚作响，不过几下便将脑袋磕得血流不止，混杂着脸上的黑泥，滴落在地上，好不狼狈，口中还是不停念叨着那含糊不清的字音，未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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